这是一幢红砖砌成的哥特式小楼,纤细修长,配上尖尖的塔顶,与周围的松树林相得益彰。若非因它是关押我的监牢,而且明天就要赴死,我会很喜欢它。牢房门响了,是狱警英格莉·安德森小姐。
“奥莉维亚·斯维登堡夫人,早餐吃得还好吗?”
“你好,安德森小姐,我要赞美你的厨艺,早餐很可口。你知道,像我现在的处境,想吃得舒心并不容易。”
“是的,我理解你。法庭决定更改判决了。”
我满怀期待地问:“是不是可以免于处决?”
“很不幸,夫人,你的上诉没有成功。根据你谋杀亲夫的恶劣罪行,你仍将被处死并公开执行。但不一定是枪决——死法由你决定。”
我刚升起的希望瞬间消失了,眼睛有些湿润,但还是尽量控制情绪,使劲眨了眨眼,遏止了泪水,怅然若失地笑笑:“呃……好吧,我知道自己罪无可赦。”
见安德森小姐流露出伤感的神情,我岔开话题:“上诉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把作品写完。安德森小姐,你看,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她接过我递来的诗稿,翻看了几页,还念出了声。“很不错的诗集。你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诗人,如果不是因为犯罪,我想,以后本可以有更高的成就……”说到这里,她又若有所思地停住了。
“安德森小姐,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为什么?”她被打断了思绪,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因为作为死刑犯,我在临上刑场前竟然在反复宽慰狱警。等我死后,报道我的处决的新闻可得记上这段。”
安德森小姐不禁莞尔,向我道歉。
“不用为一个犯死罪的女人惋惜。”
“话虽如此,不过通常死刑犯开始开玩笑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看来,尊敬的斯维登堡夫人已经克服了心理难关,恭喜你——呃,这好像不值得恭喜。”
看来她有点窘然的表情,我说:“是的,我刚才想开了,自然而然逗了逗你。我不再难过,反而感谢法庭给予我最后一次做决定的机会,这倒算是意外收获。现在请为我介绍各种死刑方式吧。”
“好的。”安德森小姐立即变得正经,语气也流畅了,“我们提供枪决、注射死刑、斩首刑、绞刑、穿刺、火刑、水刑七种方法。由于是公开执行,注射和水刑不便展示,所以实际上只有五种可选。另外,”安德森小姐补充道:“请夫人记录下这次讨论,以便我们了解死刑犯的想法,未来改进处刑方式,并为以后有需要的犯人做推荐。”
“恕我冒昧地问一句,这项工作不应由监狱职员完成吗?”
安德森小姐不好意思地笑笑:“每位死刑犯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而且作为受刑者,体验必然更真切。斯维登堡夫人,作为艺术家,你对感觉的体察和对文字的驾驭能力会更强,表达能力在我们之上,所以烦请你代劳。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
“不,我很愿意。”我连忙回答,“作为一个犯了大罪的人,如果能在死前做些许有益于社会的事,这会让我死得稍微心安些,我会认真记录的。”
“好吧,那麻烦你了,下面我开始介绍。枪决是最常用的。你需要跪下,手脚都被绑住,子弹将射穿你的心脏。你有可能倒在地上抽搐片刻,然后咽气。”
“哦……”我轻轻感叹了一声。
“枪决的优点是速度快,痛苦小。但是你的身体会被打烂。而且,我们会安排几名工作人员从多个角度射杀,确保行刑效果,你不需要担心死不了的问题。”安德森小姐补充。
“听起来法庭原来的判决还不错,不过这是我人生中最后也最重要的选择,我要保持谨慎。”
“那我继续介绍,斯维登堡夫人。斩首,这是传统的贵族死法。你可以选择俯卧在断头台上,被刀割断脖子,头颅落进预先准备好的箱子里,或者跪在地上,面对观众,被刽子手用剑斩下头颅。无论哪种方式,刽子手会揪起你的头颅向观众展示。与枪决类似,痛苦小但是相对暴力,不过它胜在独特的高贵属性。以上是常用刑。”
安德森小姐顿了顿,继续说:“穿刺是最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鉴于现在只有咱们两人,我就直说了。为了便于行刑,死囚通常被脱光,当然你可以选择穿衣服受死。一根尖头木棍将从你的阴道或肛门插入,向上刺破腹腔、胸腔,从喉咙里出来,可能几天后才死。”
“上帝啊,这简直是折磨和羞辱!”我捏紧了手帕。
“可是,据传闻穿刺会产生特别的快感呢。”
“我猜没有人从穿刺杆上活着下来。安德森小姐。”
“接下来,绞刑是最历史悠久的传统死法,具体有三种,坠落式、悬挂式和绞刑椅。共同特点是通过勒住脖子而致命,行刑时间较长,但是不血腥。”
“好的,这个且备一选。”
“火刑几乎没有用的,你会被绑在柱子上,下面铺满柴火,烧死。”
“好吧,我不想被人当作女巫。所有行刑方式都已介绍完毕了吗,安德森小姐?”
“是的。烦请夫人选一种方式上路,如果不选,默认依然是枪决。”
我沉吟片刻,拿定主意:“我选择绞刑。”
安德森小姐有些惊讶,但还是尊重了我的决定:“啊,好,选绞刑的人已经不多了。坠落式绞刑需要你站在一个高台的活动踏板上,踏板打开,你就会坠落,脖子被拽断。这种方式几乎没有痛苦。我们会依照你的个人情况——最主要是体重——来设计下坠距离。悬挂式是最传统的,和上吊差不多,你站在梯子上,刽子手挪开它,然后你就开始‘跳舞’,直到咽气。你可能死于瞬间的神经压迫,也可能死于血管被压迫造成的心脑死亡,也有可能纯粹死于窒息,相当于被活活勒死。绞刑椅的话,这是一种来自西班牙的刑具。你坐在特制的椅子上,脖子套好金属环,刽子手转动转盘,一根小铁柱就会从后面凸出,压迫颈椎,最后骨折而死。”
“唔,听起来各有利弊,真是个艰难的抉择,该怎样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我的内心在权衡。
“不用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选悬吊式。”
“嗯……你确定?”
“是的。我,奥莉维亚·斯维登堡,申请以悬吊式绞刑的方法被处决。”我郑重地回答。
“斯维登堡夫人,你的选择确实很小众。你可以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写在讨论记录中,这是你的隐私。但是,从我个人角度来讲——咱们相处了一段时间,关系也算融洽,我一直照顾你的生活——我想听听你为何这样决定,至少我不觉得被活活吊死是个好结果。同时也看看我是否有哪里没解释清楚,从而误导了你。”
“这没有什么,我已不介意谈论自己的处决。下坠式需要测量体重,尽管人生最后的艰难处境让我对自己的体型还算自信,但我仍然不想这个对女性有特别意义的数字被透露出来。而且我希望身体受到的破坏越小越好,下坠式和绞刑椅都会扭断脖子。最后,我是个虔诚的加尔文教徒,不想死在天主教徒发明的刑具之下。”
被绞索吊起来,高高地挂在半空中摇曳,仔细想想,似乎还有一丝唯美,远胜于下坠和绞刑椅,我暗暗想。
“现在,让我们选择绞索。法院备有麻绳、铁链和丝绸三种,都是自费的,我觉得丝绸更符合你的优雅气质,也能避免划伤你娇嫩的脖子。”
“为什么我感觉这像是在逛服装店。”
“毕竟是人生中最后的时刻,必须要为自己负责啊,而且我们崇尚私人定制。”
“好吧,我选丝绸绞索。”我付了钱,“没想到,我要自掏腰包购买一条绞索,让自己被它绞死。”
安德森小姐拿出一张申请表,上次写着:
尊敬的法庭:
经过慎重考虑,我正式申请以悬吊式绞刑的方法被处决,刑具使用丝绸绞索,费用自理。此申请是我自愿做出,恳请批准。
我看了看,没有异议,签下自己的名字。安德森小姐把它交给了另一位狱警,说:“很快就会得到批复——基本都是同意,这只是一个流程。你的处决在明早九点,不会被耽误。明天早上我会为你制作丰盛的早餐,吃好后,你有一段准备时间,可以写遗书、化妆更衣、去洗手间等等。”
“然后演出就正式开始了对吗?”
“是的,你会被送到刑场,观众有男有女。”
“哦!”说实话,对于女观众我尚能接受,但是要在男人面前被高高吊起,感觉很难为情。“如果任何人都可以观赏,能否男女分开,让男士站在靠后的位置?”我有些羞赧地问道。
“可以的。”
“我会被捆住手脚吗?”
“这是自愿的。只有你的脖子必须被捆住。”
我笑了笑,说:“好吧,你说的对,只要脖子被捆住,我就足可以被吊死了。我不想被捆住手脚,相信挣扎的时间不会太久。不过,你们可要把我的脖子系牢,确保行刑顺利,不出岔子。”
“请相信刽子手的经验,夫人。”
“那会戴头套吗?还是说自愿?”
“你可以选择头套、眼罩、或什么都不戴。如果是我就戴头套,因为被绞死通常不会太好看,有人死相安详,更多人是眼睛睁得大大的,舌头吐得长长的,脸色要么青紫要么苍白。”
“嗯……那就戴眼罩吧。”
“你是一位勇敢的女士。记住,到了刑场,你会被扶着站上一个梯子,套好绞索。法官宣布你将被处以绞刑,你需要被吊在绞架上直到咽气。他会询问是否有遗言,你可以自由回答。不需要着急,当你准备停当,就点头示意刽子手,自己从梯子上走下来——当然绞索不会让你的双脚踩到地面。如果害怕,也可以让刽子手帮你踢开梯子。然后,保持放松,你就会被绞死,时间不会太长。”
安德森小姐的话让我稍微安下心来,死亡并不比未知更可怕。“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吊起来直到咽气呢?”
“因为不说这句话会造就麻烦,曾经出过事故。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主人公也是一个受绞刑的女犯,她的行刑到了一半,绳子忽然松开了,她结结实实地摔了下来,脚下的盆被打翻,尿洒在地上,十分狼狈。很多观众认为法庭只是判处她绞刑,没有提到绞死,所以行刑已经结束,可以放人了,但法官不能接受这种说法,认为大家在玩文字游戏,双方争执不下,当场乱作一团,那个女犯受不了这荒谬的场景,更受不了这种煎熬,自己重新打了个结上吊死了。从此以后,判决中就加了这句话。”
听罢,我不禁为那可怜的女犯而唏嘘,但是我回过神来,问道:“安德森小姐,你提到的盆是怎么回事?”
“哦,被绞死的女犯都会失禁,当你被吊起来,我们的人会把盆放在你脚下,便于后期清理。”也许是看惯了太多行刑场景,安德森小姐没有注意到我羞红的脸颊。我说:“这太难堪了,仿佛在提醒看客,注意看,一会儿这位女士要失禁了,她会尿到下面的盆里。”
“我也没办法,”安德森小姐发现了问题,露出带着歉意的微笑,“准备时记得去厕所,这至少会让你的后门不出问题,泄出的量也会……呃,比较小。”
“那么,我被绞……绞死后(我还是难以轻松说出自己的结局)会怎样处理?”
“很不幸,你的尸体需要被悬挂数个小时,随后取下放入棺材,丝绸绞索会被重新打理好,系在你脖子上作为装饰,遮住勒痕,然后埋入公墓。”
“没有了?”
“到这里一切都结束了。”
这就是我人生最后的旅程所需要经历的,真期待一切快点结束。
下午,安德森小姐陪同我看了戏——内容是关于受绞刑的死囚的。这是院方自己排练的,成本低廉,剧情和表演也难称精美,但是却很吸引我。安德森小姐和我分享茶点,如同好姐妹,看到动情处,我们情不自禁地握紧对方的手。全剧结尾,深沉哀婉的歌声回荡在戏院里,红色幕布前,女死囚吊着,华丽的长裙随风摇摆,双脚分开,脚尖低垂。在这样的场景中,我眼含泪水,吻了安德森小姐,感谢她一直以来的付出,并陪伴我走过人生最后的最艰难的时刻。
回来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白日西沦,仿佛我渐渐消逝的生命。回到牢房,安德森小姐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明早我来接你,九点开始,请不要迟到,尊敬的夫人。”
行文到此,该搁笔了。明天是处决日,我将接受注定的制裁。这篇记录是我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
谨以此文献给我可怜的亡夫、尊敬的法庭和亲爱的安德森小姐,乞求上帝宽恕我的罪。
续 作者:英格莉·安德森
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我决定帮斯维登堡夫人整理遗物,尤其是她的手稿。读到她写的记录,我大受触动,一想到这位优雅的少妇昨天还和我聊天、看戏,甚至亲吻,而今天便已被吊死,尸体挂在绞架上示众,我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
今早,我来接她去刑场,她换了一身我从没见她穿过的衣服。她盘好金色的秀发,发髻上系了蓝色的丝带,身穿黑色连衣裙,戴着紫色的蕾丝手套,足蹬黑色高跟鞋。端庄而肃穆,显然这是她为自己入殓准备的。
我送了斯维登堡夫人最后一程,上绞架之前,她再次拥抱并亲吻了我,轻声向我道谢,面对此情此景,任何语言都是无力的,我只能回之以吻。
随后,一切按我昨天介绍的流程进行,她被搀扶着站在梯子上,柔软细腻的丝绸绞索缠上了她的脖子。法官开始念判决书,当他冰冷、平缓的声线念到“你被处以绞刑,需要被吊在绞架上直到咽气”时,斯维登堡夫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在遗言中表达了对罪行的忏悔和对狱方的感谢,这时,她瞥了瞥站在旁边的我,随后被蒙住双眼。不知怎地,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个世界留在她眼里最后的图景是我啊!”
斯维登堡夫人毫不拖泥带水,说:“都打理好了?那就开始吧。”她拈着裙子,伸出一只手臂,搭在刽子手的手里,款款地走下梯子,宛如参加舞会的贵妇。随着她的双脚踏空,刽子手松开她的手,她的“舞蹈”开始了。我不忍直视,转过身去,只听到梯子被挪开,刽子手把盆放在斯维登堡夫人脚边,少妇喉咙里传出“呜、呃”的呻吟,绸缎连衣裙因挣扎而发出摩擦声,在我耳中正是一场死亡交响。
随着时间的流逝,斯维登堡夫人的脖子已经被彻底缢紧,发不出声,衣物的摩擦声也缓慢下来。“啪嗒”,那是高跟鞋掉落的声响。法官和刽子手在静静等待,观众们认真欣赏,兴味盎然,但对斯维登堡夫人和我来说,短短几分钟的绞刑何其漫长。
盆里传来清脆的水声,持续时间不长,人群中发出议论的声音。斯维登堡夫人度过了这难堪的时刻,上绞架前她肯定认真清理过了,不过像我所说,终究是难免的,所幸她的意识已经无法感知。绞架上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变成了一阵一阵窸窸簌簌的响声,我知道,斯维登堡夫人快好了。不多时,我听到她发出咽气的声音,然后回归沉寂。有人走上前摆弄尸体,大约是在检查女犯人是否已被吊毙。
法官的声音传来:“我宣布,根据法律,奥莉维亚·斯维登堡夫人已经被合适地处决了。”
“安德森小姐,”法官吩咐,“让她挂到日落,下午烦请为斯维登堡夫人收尸。”
我应了一声,转身看挂在绞索上的少妇。她垂着头,蒙眼布有些脱落,瞪大的眼睛半露着,稍微凸出,瞳仁上翻,迷茫无神,眼泪打湿了蒙眼布。脸色发紫,有些肿胀,嘴唇打开,舌头长长吐出,滴着口水,落在雪白的胸口上。脖子被绞得细长,绞索完美地嵌入肌肤,胸前还挂了块牌子,写道:“各位小姐、各位太太,我不守妇道,谋害亲夫,这是我的下场。”这么做未免有些过分。
斯维登堡夫人的身体绷得直直的,轻轻摇晃,双臂垂在身侧,戴紫色蕾丝手套的纤手摊开十指,蓬松的长裙里,双腿岔开耷拉着,脚尖蹬紧,一只脚甩落了黑色的高跟鞋,露出包裹着白色丝绸长袜的脚,裙子和鞋袜沾了尿液,好在水量不大,看起来倒不甚狼狈,只是很凄凉。盆底已经盛了浅浅的水,泛着淡黄色,掉落的高跟鞋倒在盆旁。
挨到太阳下山,我赶快去到绞架前,斯维登堡夫人寂寞高悬,地上映着黯淡的影子,拉得老长,盆已经被撤走了。我帮她把高跟鞋套回脚上,踩着凳子,解开那块羞辱人的牌子和松弛的蒙眼布。斯维登堡夫人依然是那副幽怨的表情,我细细端详了一番,与其相处的时光浮现在眼前,她多么高雅、文艺,如今却这副模样……我忍不住亲吻她的嘴唇,含住她被绞出口外的舌头,与自己的舌头缠绵。斯维登堡夫人的舌头软软的、凉凉的,口中有淡淡的香味……我恋恋不舍地结束了亲吻,搂住她纤瘦的腰肢,把她从绞架上解下。斯维登堡夫人的身体恢复了柔软,被我轻松地取下来,顺从地依偎在我怀里。我横抱着她,把她放入棺材,阖上双眼,虽然也想把她的舌头放回口里,但没成功。我解下绞索,系在斯维登堡夫人颈上,打了个精巧的结,成了一条美丽的颈饰,遮住勒痕。这条了结她性命的丝带,却化作她的陪葬品,在冥界永远与她相伴。做完这些,天完全黑了,我俯下身,轻轻说:“请好好休息吧,一切都结束了,尊敬的夫人。”合上棺盖,让人运到墓地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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