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羊羊庙村的鞭炮
山东省菏泽市单县蔡堂镇羊羊庙村,三月十七,农历二月二十六。
天还没亮,村里的鞭炮声就炸开了。东头刘家新盖的二层小楼前,红绸子从大门挂到路口,门口搭了个塑料拱门,上面用金粉喷着“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大喇叭里反复放着《今天你要嫁给我》,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循环。
新房里,刘娜坐在梳妆台前,身上套着一件淘宝买的拖尾婚纱,头纱是租的,胸前别着一朵硕大的塑料红花。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拿着气垫往她脸上拍,嘴里不停夸:“哎呀,这新娘子皮肤真白,眼睛真大,跟明星似的。”
刘娜没应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睫毛膏刷得浓,口红是鲜艳的正红,脸却白得像纸。化妆师又补了一句:“笑一个嘛,今天可是大喜日子。”她扯了扯嘴角,笑比哭还难看。
门外,王秀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桂圆汤,声音压得低:“娜娜,先喝一口甜汤,一会儿人就来了。”
刘娜接过碗,没动。王秀兰蹲下来,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事已经定了。彩礼六万八都花了,酒席订了三十桌,村里人都知道。你要是现在闹,妈跟你爸这辈子还怎么做人?”
六万八,对羊羊庙村来说不是小数目。男方添了辆二手五菱宏光当嫁妆,还承诺盖新房时帮衬点。王秀兰说这话时,眼里带着讨好的小心,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刘娜把碗推回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我不想嫁。”
王秀兰一下子急了,眼泪说上来就上来:“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人家小贺老实巴交,没抽烟没喝酒没坏毛病。你俩年纪又相当,都是高中毕业,日子慢慢就好了。妈不也这么过来的?”
门外,媒人扯着嗓子喊:“新娘子该出门了!新郎来接亲啦!”
刘娜被母亲半拉半拽地带到院子。男方接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十几号人,带头的是新郎刘某,二十二岁,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黑,租来的黑色西装袖子有点短,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他看见刘娜,憨憨地笑,挠了挠后脑勺:“娜……娜娜。”
刘娜没看他。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脚尖。鞭炮“轰”地一声炸响,红色的纸屑像雪一样落了她一身。有人把一束假玫瑰塞到她手里,有人把红盖头扣到她头上。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鞭炮声、心跳声,还有母亲在耳边反复念叨的那句“彩礼都花了,退不了了”。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老房子。父亲刘付军站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没说一句话。车队鸣着喇叭往村西头男方家去,一路尘土飞扬。刘娜坐在婚车副驾,双手死死攥着那束假玫瑰,塑料花梗把掌心硌得生疼。
她想起去年冬天,媒人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她正在县城一家叫“一点点”的奶茶店打工。店里放着韩剧,她最喜欢看那种灰姑娘遇上霸总的故事。工资不高,但她偷偷存了三千多,想去菏泽学化妆,将来自己开一家小店。那时候她二十岁,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辫,穿白T恤和牛仔裤,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无数可能。
媒人说:“小贺家条件不差,新盖了房,还有车。你俩门当户对。”母亲当时就动心了。她回家闹过一次,哭过一次,绝食过一天,最后还是被母亲一句“你不嫁,妈就喝药”给压了下去。
婚车停在男方家门口。刘娜被扶下车,高跟鞋踩在土路上打滑。婆婆迎上来,脸上堆满笑,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说:“哎呀,俺家小贺有福气,娶了个城里媳妇!”刘娜低头,没吭声。婆婆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老茧。
拜堂的时候,她机械地跟着司仪的口令点头、鞠躬、敬茶。有人起哄:“新郎亲一个!亲一个!”刘某红着脸,笨拙地凑过来,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刘娜浑身一僵,像被冰水浇了一样。
酒席散了,天已经黑透。乡邻们带着微醺的笑脸散去,新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刘某坐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娜娜,你……你先洗澡吧,我去院子里抽根烟。”
刘娜没应声。她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镜子里的自己,盖头已经摘了,妆有点花,眼睛红肿。刘某出去了,门“咔哒”一声关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她慢慢脱下婚纱,换上自己带来的白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散下来,又重新扎成高马尾。手机里还有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去年夏天在奶茶店拍的:她穿着白T恤,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得像一朵向日葵。配文是:“总有一天,我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她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关机,塞进抽屉最底下。
窗外,村里的狗开始叫。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像在提醒她:婚礼结束了,日子才刚刚开始。
刘娜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眼睛望向黑漆漆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我不想这样活。”
然后,她关上窗,拉上窗帘,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哭得像个孩子。被子捂住了声音,却捂不住心底越来越重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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