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羽琳微微抬了抬手臂,手铐牢牢地扣住她白皙的双手,它的重量是如此清晰可感,迫使她规规矩矩地将双手放在身体中间,被警卫夹着缓缓走向她的牢房,最后的牢房。
她的心微微地一动,粗粝的绞索仿佛已经套上她的脖颈,而重力,也就是她自己,会慢慢地绞死自己……她缩了缩脖子,好像打了个寒战。
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她已经被困在这身橘红色囚衣里太久太久,而且人死债销,等到那一天,一切的一切都会结束吧……
“到啦。”狱警放慢了步伐,洛羽琳被她们的手臂托住。她茫然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牢房,铁栏杆正对着走廊上投下的光柱。比她原先的房间好多了。
她注意到旁边的一间已经有人了。
一个狱警牢牢地托住她,而另一个狱警打开了牢门。她静静地等着铁门“吱呀”打开,想象着那天铁门最后一次为她而开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会哭泣、求饶,她会坐在一张床上,看着一本书,然后对拿着粗麻绳的狱警轻轻一笑……
“羽琳姑娘,进去吧。”狱警温柔地推着她的背,不可抗拒而坚实的,她感到一股奇异的感觉在背上蔓延开来,仿佛她愿意顺从。她也的确打算顺从,但这种认同的想法是来自她自己,还是狱警温柔的话与高超的操纵技巧呢?
洛羽琳慢慢地走了进去,看清了自己的房间布置。狱警姐姐温柔地将她转了过去,托起她的手。手铐解开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引子。
“这几天羽琳你就放轻松吧。只要你配合我们工作,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狱警温和地说道。
顺顺利利地被绞死?洛羽琳在心中偷偷摇头。她早就有听说过绞刑处决的传闻。事实上,当她开始偷偷跨级学习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留意受绞刑者的消息。
“我会好好配合的。”洛羽琳回答,她郑重地顿了顿,“这里能看书吗?”
“哎呦,你也要看书?”狱警回答,“你想看什么?”
“我听说我到时候需要上梯子……”洛羽琳抿了抿嘴唇,“受刑。我想看看《巴黎圣母院》。”
“奇了,你隔壁的姑娘和你想法一样。”狱警指了指隔壁牢房,“你们俩换着看吧。”
洛羽琳心中惊了一惊,她朝旁边看去,一个少女正慵懒地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洛羽琳对上了少女浅灰色的眼眸。
“做好准备的确很重要。到时候我们也会和你再说些注意事项的,不用担心哦。”狱警笑着嘱咐了几句,就将牢门锁上了。
洛羽琳的心思却不在牢门上了,她缓缓地走向铁窗边沿:“你也借了《巴黎圣母院》?”
“我看了好几次呢,你想看的那个片段。”那个少女对她恬静地笑了笑,优雅地从床上坐起来,把书放在并拢的双腿中间,“我叫郭晓鸥,你呢?”
“我是洛羽琳。”洛羽琳好奇地看着少女,一股奇异的依恋感从心中缓缓升起,“你居然也借了……”
“总得做好准备,像你说的。”郭晓鸥歪过脑袋,“我们国家所有的绞刑都是非公开的,知晓它具体运作过程的途径本来就很少。”
“所以要看书,做好准备。”洛羽琳郑重地点点头,“能借给我看看吗?”
“我不能把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借给你。”郭晓鸥轻轻地站起来,抱着那本书走到铁窗前,郑重地递给了洛羽琳,好像在运送全世界的珍宝,“书不属于任何人。想想也很讽刺。在外面禁止低年级学生提前看的书,在这里都可以看了。”
洛羽琳一手接过书,一边看着郭晓鸥。郭晓鸥的一头长发慵懒而文静地披在肩上,让人想起日暮时的瀑布。她有一双如同流星般的灰白眼眸,迷蒙如雾的洁白面庞上藏着蔷薇般的笑。优美的身材将橘红色囚服勾勒得如同舞会礼服,胸前的纽扣两边,微微地被勒起一道性感的褶皱。
“啊……”洛羽琳从失神中惊醒,红了脸,郑重地接过那本《巴黎圣母院》,“不好意思啦,刚刚在想你说的话。”
“很高兴找到一个还在想的人。”郭晓鸥笑了,雾一般的,脸颊上升起两抹红晕,“好好看吧,我还借了别的书,看完了我们可以聊聊。”
“嗯。”洛羽琳轻轻点头,“就在隔壁,很方便。”
“嗯。”郭晓鸥也点点头,含着笑转过身去,洛羽琳也正想转身,却停住了。
“书友?”
郭晓鸥怔住了,那声呼喊像一道暖融融的光,从头上淋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洛羽琳抱着书,郑重地看着她。
“书友?”洛羽琳重复道。
郭晓鸥笑了,点点头:“书友。”
洛羽琳捧着书,回到床上,沐浴在细细的、如热雾一般的喜悦中。
二、
“那个汉子就这样爬到了梯子的顶端,站在上面调整了一下绳结……忽然,那个汉子用脚后跟猛地踹开梯子,已有半晌连气都透不过来的卡齐莫多,顿时看见那不幸的孩子吊在绞索的一端,离地几乎有一丈两尺高,左右摇动,而那个汉子蹲坐着,把两脚踩在她的肩膀上.绞索转了几转,卡齐莫多看见埃及姑娘全身可怕地抽搐了几下……卡齐莫多于是再抬眼望着埃及姑娘,只见她的身子远远悬吊在绞刑架上,在白衣袍的下面,微微颤抖,那是临终前最后的战抖。”
洛羽琳也在微微战抖,她缓缓合上书页,想象着那被踩着肩膀的白裙姑娘就是自己。“可怕的抽搐”,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可她的额头依然浮上了一层汗,丰满的胸脯在囚衣的紧紧包裹下微微起伏。
洛羽琳解开了一个扣子,将书缓缓放在身旁。
绞刑是可怕的。没有人能逃避这点。无论是艾丝美拉达这样的单纯姑娘,抑或是精明聪慧的中世纪女学者,只要上了绞架,她们就会在痛苦中丧失全部理智,然后结束……
结束。这个词让洛羽琳抖了一下。其实不面对死亡,没人知道结束的真正含义。
当人们闭眼睡去,一天的“结束”是另一天的开始。
但绞刑呢?它是一个可预测的终点,就横在她悲惨命运的前方,在此之前,她的人生是“在的”,在此之后,她的人生和她就“没了”。
更可怕的是,这个结束还需要痛苦,大量的痛苦。
洛羽琳将奋力挣扎,而她却注定失败,只会在一圈一圈的旋转中将自己勒死。她的一切努力与挣扎都会让她的结束更加痛苦。
洛羽琳思绪纷乱,而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试着思考。正如她所想,或聪明或愚笨,只要上了绞架,照样是痛苦挣扎,甚至还有那令人难堪的失禁……
但至少不是螺旋绞刑。洛羽琳安慰自己。她曾经看过关于螺旋绞刑的零星记载,据说那是最适合女性囚犯的刑罚。一方面据说是因为坐着受刑能让淑女们保持长裙下的“体面”,尽管她们依然会失禁。另一方面,洛羽琳认为这才是最主要的,是因为女性囚犯能挣扎更久。
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
那么这一切的意义何在?如果她要丧失全部的尊严,在“可怕的抽搐”中结束,被看着,慢慢地死去,然后一无所有……
那她为什么还要去思考呢?这样下来,一切都没了意义。她冒死翻入图书馆,去偷偷阅读那些属于高年级的知识,不就是为了去独立思考吗?
在这个时代,这种小事都是对女性执行死刑的理由。洛羽琳一直据此认为,是时代害死了她。
但如果思考没有意义,那就是洛羽琳害死了洛羽琳。
洛羽琳感到喉咙干涩,她缓缓地起身,抽出那本书,走到铁窗面前,看着她的书友郭晓鸥。
晓鸥从床上抬起眼睛,看到了洛羽琳,立刻坐了起来。
“看完了吗?”郭晓鸥冷静地说道,“感觉怎么样?”
“可怕。”洛羽琳的手不自觉地扒上了铁窗。
“我明白,的确很可怕。”郭晓鸥顺手梳理着头发,发的末端在她的酥胸上来回跳跃,一双长腿优美地垂在地上,“但这正是我们阅读的目的,不是吗?”
“我……”洛羽琳哽住了,“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来理一理思路吧。”郭晓鸥的嘴边露出一个微笑,“我们获取信息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要达到什么?”
“我不知道了。”洛羽琳低头说道,“也许一开始我只是想让自己感觉好点,也许这就是我一直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也是我的方法。让我帮你分析。”郭晓鸥从床上坐起来,“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受刑,对吧?”
“受刑”一词就如此自然地从郭晓鸥嘴里滑出来,让洛羽琳大为震惊。她试图从郭晓鸥灰色的眸子里找出些害怕、畏缩的证据,但她却找到了一种夜一般的宁静。
“受刑……对。”洛羽琳承认。
“受刑这个词很有意思。”郭晓鸥如同上课般开始解题,“有两方面含义。一方面我们要从肉体上接受绞刑,走向死亡,另一方面我们却要从精神上接受它,顺从它——这样我们才是‘受刑者’,否则我们就是‘抗刑者’了,不是吗?”
“是的。”洛羽琳不得不承认,“但是怎么可能接受这么可怕的东西?”
郭晓鸥的灰色眼眸如同星星般一闪一闪,她反问道:“我们为什么不能接受?”
洛羽琳瞬间感觉醍醐灌顶。
“我们无法改变死亡。”郭晓鸥的眼中露出遇见知音般的喜悦。
“但我们可以改善它。”洛羽琳恍然大悟,“这就是接受的过程。”
“没错,书友。”郭晓鸥的手轻轻攀上铁栏杆,牢牢地握住了洛羽琳的手,如同玉一般,清凉而令人宁静。
“我希望我不用经受……太多痛苦。”洛羽琳犹豫着说。
“而要想达到这点,我们就必须了解我们是如何受刑的。我们所知的信息非常有限,我们只知道我们要爬梯子,对吧?但是要不要绑住腿脚,从多高的地方坠落,一切的细节都一无所知。”郭晓鸥微微一笑。
“嗯嗯。”洛羽琳点头,“我们得提前弄清楚流程,而不是当天被临时告知才做准备。”
“而我的话,我希望我能穿着自己的衣服受刑。”郭晓鸥说道。
“你自己的衣服?”洛羽琳莫名有点期待,郭晓鸥在那身囚服里就已经将它勒得如同晚礼服一般,更何况……
“对。”郭晓鸥神秘地一笑,“你不想?”
“当然。这就需要向狱警姐姐确认。”洛羽琳点点头,“而我希望……我希望我不会走光,因为我希望穿裙子……我有套很漂亮的裙子想穿。”
“对的,但这建立在我们能穿自己的衣服受刑的基础上。”
“对。”洛羽琳点点头。
“我希望我不会失禁……”郭晓鸥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难色,她叹了口气,“但这点恐怕很难。因为我读到的所有记录里,每个女孩子都会失禁。”
“那么就让失禁没那么明显?”洛羽琳歪着脑袋说,“这得考虑穿什么衣服。”
“是的,是的。”郭晓鸥连连点头,“你觉得裙子和裤子……”
“显然裙子。”洛羽琳分析道,“裤子的印记会非常非常明显,但如果我们有裙子、丝袜,还有尿不湿的话……”
“好极了。”郭晓鸥欣喜地说道,她的手穿过铁栏杆,握住了洛羽琳的手。她的脸凑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洛羽琳都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
“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受刑。”郭晓鸥郑重地说道。
洛羽琳感到自己的脸颊很烫:“一起?”
“怎么?”郭晓鸥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直到洛羽琳的手紧紧地将她的手握住。
心意已经明了。
“但我希望我们能同时……开始,你懂吗?”洛羽琳感觉自己很傻,像在说什么誓言,“我不希望看到你痛苦的样子。” 洛羽琳脸红了
“我赞成。”郭晓鸥郑重地点点头。
“那我们就……这么做吗?书友?”洛羽琳歪着脑袋说。
“就这么做,书友。”郭晓鸥笑了。
“那我们需要看书,最好是真实的受刑记录。”洛羽琳分析道,“但是文学作品的绞刑也可以参考。我们需要所有细节,来提醒我们该问什么问题。”
郭晓鸥迅速地亲了洛羽琳一口。
“没问题,书友。”
爱读书女孩的绞刑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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