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丽同意了我的采访,你现在扮演她)我(刘丹婷):你好,晓丽女士!你来这多长时间了?
陈晓丽:(听到你的声音,我原本埋在膝盖里的头缓缓抬了起来。我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没有字的纸,颧骨高耸,曾经作为老师的那种知性气质虽然还在,但已经被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和沉重的手铐脚镣压得粉碎。我看着你,眼神有些浑浊,好半天才聚好焦。听到“女士”这个称呼,我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凄凉到骨子里的笑意。)
女士……?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磨得锃亮的金属环,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像铁塔一样站着的朱管教。)
好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在这儿,我是“杀人犯”,是“042号”,或者就是老朱嘴里的“那个谁”。“陈晓丽女士”……听着真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把身子往墙角缩了缩,那里似乎能给我一点安全感。脚上的铁镣发出“哗啦”一声刺耳的响动。)
来了多久?
(我眯起眼睛,看着高处那个只有巴掌大的铁窗,外面也是灰蒙蒙的天。)
我是清明节那天被押送过来的。那天路上还在下雨,我想着,这是老天爷在给我那死鬼丈夫和小三烧纸呢,还是在给我哭丧?
到现在……(我掐着手指头,指甲缝里有些黑,曾经拿粉笔的手现在变得粗糙不堪)五个月零四天吧。
或者是五个月零五天?
记不清了。刚来的时候,我还天天在墙上画正字。后来老朱看见了,给我抹了,说别把墙弄脏了,那是公家的财产。
后来我就不记了。在这儿,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外面的时间是一分一秒地过,是为了生活;我这儿的时间,是一滴一滴地漏,是为了……(我指了指那个铁窗)为了等那个结果。
你刚进来的时候,我看老朱脸色不对。
(我突然死死盯着你的眼睛,声音变得有些急促,带着一丝神经质的颤抖。)
是不是……是不是那张纸下来了?我是不是……活不过明天早上了?
刘丹婷:你对今晚的复核结果,有什么期待?
陈晓丽:(听了“期待”这两个字,我那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我把双手举到面前,看着那个冰冷的手铐,那金属的凉意顺着手腕一直钻进心里。)
期待?
(我惨笑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
刘记者,这是一个多么奢侈的词啊。对于一个坐在悬崖边上的人,你问她期待什么?是期待有人拉一把,还是期待掉下去的时候别太疼?
理智告诉我,别做梦了。
我是个教书的,我懂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我杀了我丈夫,我不后悔那个畜生死;但我杀了那个女人……哪怕她是小三,哪怕她挺着大肚子逼宫,但我确实是动了刀子,一刀毙命。两条人命,加上肚子里那个没成型的,三条命啊。
法官在判决书上写着“手段残忍,情节恶劣,后果极其严重”。这十二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一颗子弹。
所以,我心里明镜似的。最高院核准,大概率就是个走过场的程序。那个红色的勾,早就画好了。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铁镣撞击着椅子腿,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是……你是人,我也是人啊。
只要是人,谁不想活?哪怕像条狗一样关在笼子里,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太阳,哪怕让我去大西北挖一辈子沙子……只要那口气还在,我就想活。
我怕死。真的,刘记者,我怕得要命。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不是怕疼。我是怕那种……“啪”的一下,我就没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陈晓丽这个人了。我的父母会哭死,我的学生会指着我的照片说“那是杀人犯”。
这几天晚上,我只要一闭眼,就看见那个血淋淋的场面。看见我丈夫瞪着眼睛看我,看见那个女人捂着肚子求我。然后我就醒了,一身冷汗。
(我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坐在旁边的朱家兵,他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那儿。)
你说我期待什么?
有时候,我也想,干脆痛快点吧。
这种等待太折磨人了。每天都在猜,是不是今天?是不是明天?每次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每次大铁门一响,我就感觉尿都要吓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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