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下一株忘忧草
这是他和她之间的故事。
Episode 1:夏至秋来
2009年6 月21日,夏至。
双江省江州市第一中学,早饭时间。离放暑假还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但即将升入高二的高一学 生们仍然提前进入了假期状态。宋飞宇像往常一样在早自习下课铃 声响起后冲出教室,快步跑向食堂,刷饭卡买了两杯八宝粥、一个大饼卷土豆丝、一个大饼卷肉,然后从值班老 师视线死角偷偷溜进教学楼回到高一223班的教室。夏宁萱没在座位上。“可能是去上厕所了吧。”宋飞宇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静静等待着。
宋飞宇和夏宁萱是在八岁时认识的。八年 前的江州市文化广 场上,宋飞宇穿着爸妈新买的旱冰鞋,在宽阔的广 场上笨拙地“蠕 动”,但即便如此他稀烂的运 动天赋也让他一不小心摔了个狗啃屎。就在男孩挣扎着爬起来时,旁边伸过来一只小手,宋飞宇抬头望去,一张汗津津的小 脸正认真地看着他,眸子闪闪发亮的女孩向他伸出手,用好听的声音说道:“来,拉着我的手起来。”两人就这样成为了朋友。夏宁萱父母在她六岁时因为意外事 故去世了,只有奶奶拉扯着她,两个人上的竟然还是同一所小学的隔壁班。然后是初一、初二、初三,三年同班,宋飞宇和夏宁萱早已经熟悉得如同亲人一般。初中的少年少 女还正是害羞的年纪,面对同学们的调侃和玩笑,两个人也只是红着脸否认。
夏宁萱的成绩一般,但也能支持她考入高中,两个人很幸 运地又分在了一个班,只是今年已经十六岁的宋飞宇不知道为何身高发 育得有些缓慢,连夏宁萱都比他高出两指。家境优渥、又瘦又矮的他偏偏成绩是年级里数一数二的,自然而然地被从小学就开始打架勒索的混混盯上了。高一223班坐拥刘浩、张明这两个年级组里出了名的恶 棍,宋飞宇已经被打过不止一次了,连本来应该充进饭卡里的饭钱都被两个人要去了许多,内向的宋飞宇打也打不过,欺负“好学 生”又似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少年只得沉默地接受着霸凌。昨天晚饭时又被要走了十块钱,晚自习后,夏宁萱在又一次听到这种消息时皱了皱眉头,揉了揉宋飞宇的头发,只留下一句:“等我想办法吧。”
宋飞宇的思绪被走廊里的尖 叫 声打断了。“快报警,快叫救护车!”宋飞宇茫然地站起身往走廊里走去,隔壁的隔壁空教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但很快被围过来的值班老 师们驱散。整个高一年级部的老 师似乎都到了,宋飞宇甚至看到了校长和副校长。救护车和警车凄厉的声音先后在院子里响起,隔着人墙也能看到医护人员用担架抬人的场面。突然,宋飞宇听到了旁边小声的讨论:“你听说了吗,223班那两个混混在空教室让人给捅 了!”“谁呀?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宋飞宇脸上一瞬间掠过了惊喜和复杂,喜的是两个人终于不会再来折腾自己了,复杂的是善良的少年下意识间思考两个人伤得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但下一刻,旁边同学的回答让他如堕冰窟。
“好像是她们班那个个子挺高的叫夏宁萱的!”
“等我想办法吧。”少 女揉 着少年的头发,皱着眉说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办法吗?宋飞宇在那几名陌生同学惊诧的眼神中冲出教室,冲向人堆,却被老 师组成的人墙拦了下来。“夏宁萱,夏宁萱!”宋飞宇焦急地呼喊着,但没有人回应,也教223班语文的224班班主 任李 老 师从人群中走出,面色苍白,推着少年往班门口的方向走去。“宋飞宇,先回去吧,这里让大人们来处理。”“可是老 师,他们说是宁萱在里面……”“好了,别瞎想了,回去坐好。”宋飞宇站在223门口,呆呆地望着人堆。突然,人群分开,两名警 察中间夹 着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夏宁萱。
“宁萱!”少 女面色苍白,整洁的蓝白校服上有星星点点的刺眼血迹,两条胳膊不自然地扭在背后,听到少年呼唤自己的声音,夏宁萱转过头,黯淡的眸子明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突然,个子高高的女孩用 力挣脱警 察并没有用多少力的手,风一样冲到宋飞宇面前,歪头低身,用冰凉的嘴唇堵上少年的嘴。“干什么!”“抓好了!”两秒后,唇分,冲过来的警 察把夏宁萱拖开,用 力把少 女的上半身按得弯下去,快步向楼梯走去。宋飞宇这才发现,女孩被拧在背后的手腕上已经多了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夏宁萱脚步踉跄,在下楼梯前的最后时刻,少 女扭过脸,神色平静,清亮的眸子大睁着,将宋飞宇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身影便消失不见。
这是除了宋飞宇外的大部分223班同学最后一次见到夏宁萱。
Episode 2:凉夜暖昼
“经查,被告人夏宁萱因男朋友宋飞宇遭到被害人刘浩、张明霸凌及勒索,故产生报复念头,利 用下课时间以和解的名义将被害人约至空教室,并手持水果刀对二人进行恐 吓。被告人辩称因二被害人利 用男性身 体优势向其扑过来才持刀进行捅刺,没有杀 人的故意,本院予以采信。但被告人预先准备好刀具,在明知同年龄段男性身 体比女性更强壮的前提下,主动约见二被害人,应视为其对事态发展有充足的考虑,辩护人提出的被告人系正当防卫的辩护观点不成 立,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被告人夏宁萱的刑事责任。
本院认为,被告人夏宁萱持刀行 凶,造成二人死亡的特别严重后果,应当从重处罚。被告人夏宁萱犯罪时系年满16周岁、不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江州市中级人 民法 院作出的(2010)枫刑初23号判 决中以被告人夏宁萱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 治权 利终身的部分并无不当。根据《刑法》第234条、《刑事诉 讼法》第227条等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判 决为终审判 决。”
法槌落下,旁听席空无一人的江州市中级人 民法 院少年审判庭内,夏宁萱拿着上诉状和自白书站在被告席上,沉默地看着女法警给自己戴上手铐。
两天后,一辆白色的囚 车开进了双江省省会枫秀市、双江省未成年犯管 教所的大门。在看 守 所呆了一年多之后,经历了一审、二审,夏宁萱正式被押 解到少管所服刑,以一名无期徒刑罪犯的身份。
在少管所的一年多对夏宁萱来说是最不愿回忆的日子。因为是被 判处无期徒刑的重刑犯,少 女只能像看 守 所里的死刑犯一样,戴着一副两公斤的脚镣,时刻都不能摘下。其他顽劣的犯人和只会收黑钱却不允许探视、甚至书信都要私自扣下的管 教让夏宁萱患上了轻微的神 经衰弱,除了被认定成抗拒改造的罪犯外,手上时不时就会多一副铐子,这让她的精神更加崩溃。
直到她遇见了胡萍。
不堪回首的少管所生涯终于结束,夏宁萱被转入双江省女子监狱继续服刑。接手夏宁萱的是一名从其他口上转过来担任一线管 教的民 警,她叫胡萍。胡萍对被贴着“刺头”、“不服管 教”标签的夏宁萱展现出了极大的耐心,新入职的她决定以夏宁萱为抓手,从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角度去融化这座冰山。她成功了。胡萍像白昼里温暖的一束光,照亮了夏宁萱心中那片冰冷黑 暗的夜空。
这一年,夏宁萱18岁,胡萍32岁。
在双江省女子监狱服刑的第二年尾声,发生了两件影响了夏宁萱人生走向的事情。第一件是她同监的狱友想要自 杀。夏宁萱注意到了她向嘴里塞异物的动作,直接将那人扑倒在地,有效防止了一起严重事 故的发生。这件事让夏宁萱的档 案上多了一个通报表扬。第二件事则是上了新闻简报的:那年,双江省女子监狱失火了。在熊熊燃 烧的大火面前,夏宁萱用自己的勇气和狠劲,从火场中背出了两名罪犯和一名管 教。当然,夏宁萱的名字和事迹是不可能见报的,新闻上也只会有一条“双江省女子监狱今日发生火灾,没有造成 人员伤亡”的简报。依着这两件事,胡萍为夏宁萱争取到了一个特殊的机会。
Episode 3:不要等我
凌晨两点,夜幕下的华盛顿特区依然灯火璀璨。乔治城大学的学 生公寓内,宋飞宇结束了一天的学习,简单洗漱过后,坐在电脑屏幕前,开始每日睡前例行环节——翻看双江省女子监狱的官方网站与微信公 众号,看看能不能从其中找到夏宁萱的消息。今天的长视 频大栏目是“严管也是厚爱,罪犯现身说法”,这是女子监狱两周一次的重要外宣,打了马 赛 克的严管级别罪犯全副武 装来到监 区演播厅,念稿讲述自己的犯罪历程与改造进展,最后该哭的哭该笑的笑,就算结束了。宋飞宇继续满怀期待地点下播放键。
“哗啦,哗啦。”随着由远及近的金属碰撞声,穿着灰绿色夏季囚服的女犯出现在镜头中,双手被铐在身前,手铐上一条银亮的链子垂在两脚中间,又变成短短的黑色铁镣,紧紧 咬在套着小白鞋的白袜上。面部和胸牌打了马 赛 克的女犯提着脚镣,被两名管 教押 解着坐在镜头正中 央放置的椅子上,开始声情并茂地讲述:“我是女子监狱3016号严管罪犯XXX,今年20岁,因犯故意伤害罪被 判处无期徒刑,已服刑四年,余刑无期徒刑。”名字被消音技术抹去,但宋飞宇的心脏仿佛被一柄大锤重击——这是夏宁萱的声音,绝对不会错!宋飞宇把声音开到最大,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不想放过任何一个音节,不想错过任何一秒画面,这是当前的他能和夏宁萱“见面”的唯一方式了。“通 过严格的管理和改造,罪犯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罪行的严重性,在此我诚挚地向受 害 者家属说一声:对不起。”节目简简单单地结束了,宋飞宇痴痴地看着屏幕中打着马 赛 克的女孩,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只是看起来好像瘦了些,也不知道在里面有没有生病,饮食起居怎么样,有没有听从管 教好好改造……无数思绪涌上他的心头。
怔怔出神,电子邮箱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是Q Q邮箱。出国之后,基本不会有人向他的Q Q邮箱发邮件了,宋飞宇点开邮箱,发现这是一封没有主题的邮件,发信者名字是双江省女子监狱的缩写,附件里则是一个视 频。宋飞宇把视 频附件下载下来,用颤 抖着的右手双击鼠标。
仍然是监 区演播厅摄像机的视角,只是这次镜头中间的夏宁萱脸上没有打马 赛 克,正与身旁的管 教交流着什么,看起来是“严管也是厚爱,罪犯现身说法”节目已经结束录制之后的视 频。夏宁萱身旁的管 教冲着她点了点头,身形退出到镜头外,让女孩成为此刻的主角。夏宁萱戴铐的双手有些紧张似的绞在一起,连带着手脚上的铁链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发出微微的金属碰撞声。
“飞宇,我是夏宁萱。”女孩的第一句话就让宋飞宇如遭雷亟。“不知道你在美国过得还好吗?之前的信我都有收到,一定是当初的事情才会让你选择高中毕业就出国吧……前一阵子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胡管 教为我申请来了录这个视 频的机会,真的很感谢她,不过我不知道你收到这个视 频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希望不要打扰到你……在少管所的两年我过得不是很好,但来到监狱之后我遇到了胡管 教,遇到了很好的同改,她们都帮了我很多,你不用担心我,我在里面过得很好,你在那么远的地方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你小时候嘴馋闹得肠胃不太好,一定要注意下,我听他们说好多人去了美国就水土不服的,我很怕没有我照顾你,你一个人孤单……”
戴着镣 铐的囚服少 女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对大洋彼岸恋人的关心,直到画面外的女管 教轻咳了一声,将女孩惊醒。“呀,要到时间了。”夏宁萱轻声说道,“最后让我给你唱首歌吧,在少管所听到的,是一个叫静物乐团的乐队唱的,叫《我在欧洲,打电 话给你》,我特别特别喜欢,自己改了一下,送给你。胡管 教,麻烦您。”少 女转头望向镜头外,过了几秒,悠扬的音乐声响起,跟随着伴奏,夏宁萱凝视着镜头,唱出自己的思念:
我在监狱打电 话给你
还不能够解下戒具
忘了在意你的区域
像我总是那样任性
你是睡着还是醒着
我只想听见你的声音
我在监狱打电 话给你
我太心急不想写信
忘了计算通话频率
像我爱的无忧无虑
幸福可不可以像刑期累积
让我飞过几千公里
在监狱的演播厅
我听见脚镣的声音
我听见管 教的命令
都提醒我 何时何地
在监狱的演播厅
我听见脚镣的声音
我听见管 教的命令
都提醒我 何时何地
只想回到你怀里
回到你怀里
只想回到你怀里
只想回到你怀里
我在监狱打电 话给你
灰黑的高墙里说自己 自己心情
不管变化几种身份
时间距离 我都在想你
都在想你
我在监狱打电 话给你
不同的时空也要和你 和你联 系
我呼吸这里的空气
思绪却旅行 飞回去找你
飞回去找你
飞回去找你
……
曲终。
夏宁萱用明亮的眸子深情地望着镜头,仿佛能从里面看到宋飞宇的身影:“飞宇,不要等我啦。之前我一直很害怕你不等我了,但几年过去,每次想到你,我都更恨那个觉得等不到你的自己。”少 女微笑着,“无期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到我都不敢想象未来,飞宇,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吧,不要再等我了,希望你能幸福。”
“啪嗒、啪嗒。”水珠打在键盘上,画面定格在这一瞬,屏幕中的少 女微笑着,而屏幕前的宋飞宇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当宋飞宇用颤 抖的手将光标移动到“X”上关闭那个视 频文件时,他想起的,都是四年 前夏宁萱不顾一切奔向自己给出最后一吻时嘴唇上的冰凉触感。两年满绩点,被公认为乔治城大学 法 学院近十年来最天才同时也是最刻苦新生的男孩踉踉跄跄地走到露台,像野兽一般嚎叫起来。
“搞什么鬼,宋,你怎么了?宋!”宋飞宇的法国黑人室友维克托光着屁 股踹开自己的房间门,从楼道里窜出来,一把抱住宋飞宇的腰,“你喝酒了?不对的,你从来不喝酒,这是怎么了?”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安静沉默地坐在公寓的沙发上,茶几上是维克托刚才穿上衣服买回来的苏格兰威士忌,他自己灌了一杯,宋飞宇一口没动。“宋,那个女孩,夏,说希望你能幸福,是吗?”“是的。”“宋,你听我说。”维克托扳着宋飞宇的肩膀,“我们那有个叫乔治·桑的说过,生活中只有一种幸福,那就是爱和被爱。”黑人眼白有些过多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你是被爱着而降临到这个世上的,所以,勇敢地去爱吧。”
Episode 4:嫁给我吧
六年后。
奚铖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宋飞宇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租住的寓所中。在龙头下冲去一天的疲惫,宋飞宇开车来到金环中心,直奔自己之前下订的那家珠宝店。欧阳灵经理其实也对这个精通英语德语、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的男人充满疑惑:身边从来没有女伴,但最近一年三天两头地往自己这跑,也没有人试尺寸,他就这么下订了,还是最无人问津的那款“否极泰来”。其实这款钻戒单论造型还是很好看的,戒圈和钻石的承托都做了一个凌厉的转折后再次拉丝盘旋,只是令欧阳灵无语的是,有点一根筋的法国设计师非要给它起一个“否极泰来”的中文名字,人家买钻戒的哪个不是大喜之日要到了早早就沉浸在喜悦中,你这“否”的真是没有一点道理。
“宋先生,您来啦。您请坐,先喝杯咖啡,我这就去取戒指。”伺候着大客户坐下,欧阳灵戴上手套,从保险柜中取出了那枚散发着锋锐气息的戒指。“对了宋先生,尺寸真的没问题吗?我看宋夫人也没有陪您来过。”处于职业道 德,打好包装之后,欧阳灵还是多嘴问了一句。这句话仿佛触动了这位大客户心中的某个开关,男人眼神迷离地盯着前方,喃喃道:“是她的话,这个尺寸没问题的……其实任何尺寸都没有问题的。”欧阳灵眨了眨眼睛,恭维道:“那能够从宋先生这里得到这枚戒指的,真是天下最幸福的女生了。”“不,你错了。”宋飞宇站起身,从欧阳灵手中接过精美的包装袋,在女经理不解的目光中大踏步离去。“其实,我才是最幸福的。”
第二天,宋飞宇从花店取走那束并不显得花哨的玫瑰,早早开着车来到双江省女子监狱。或许是宋飞宇这身西装和花束实在有些奇怪,一路上不管是其他罪犯亲属还是女子监狱的工作人员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除了胡萍。
这位宋飞宇和夏宁萱人生中的贵人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对她鞠躬的西装笔挺年轻男人,摇了摇头,旋即又感叹地笑了笑。两年 前夏宁萱那早已卧床不能下地的奶奶去世,在法 律意义上便没有亲属能够探望女孩了,是她通融了一下,让宋飞宇得以以“亲人”的身份,每个月来到这里一次。这不是什么规则上的漏洞,只是法 律和人 治在一个可怜女孩身上照下的细微光辉罢了。
一身灰绿色囚服的夏宁萱提着脚镣走进了会见室。隔着玻璃幕墙,女孩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不知道发什么神 经,穿了一身西装来探视自己的男孩。转头望向胡管 教,胡萍只是微微偏过头。艰难地在椅子上坐好,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拿起电 话,夏宁萱微笑着开口:“怎么今天穿成这个鬼样子?”带着栏杆的钢化玻璃另一侧,宋飞宇只是“吃吃”地笑着,并不作声。“你在笑啥呀?”夏宁萱瞪大了眼睛,却并不知道胡萍在她身后对着宋飞宇做了个“可以了”的手势。
宋飞宇一直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拿了上来,举着一束娇 艳欲滴的玫瑰,最中间的花朵上,一枚戒指在上面闪闪发亮,男人的话语变成电 信号顺着电 话线又转为有些失真的声音:“宁萱,嫁给我吧。”看着后退两步单膝跪在地上的宋飞宇,话筒从夏宁萱颤 抖的手中跌落,女孩用铐在一起的双手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让自己不要从这美好的梦中醒来。“宁萱,嫁给我吧。”宋飞宇又重复了一遍口型,女孩拼命点着头,再也忍不住,连带着旁边的胡萍一起,哭成了泪人。一旁的其他管 教、罪犯和来会见的家属并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样的故事,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谁,但看到这一幕,有些人还是为这对男女轻轻鼓 起了掌,在此时此刻,爱似乎超越了身份的界限。
他叫宋飞宇,今年26岁,枫秀市奚铖律师事务所历 史上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美国乔治城大学 法 学院近十年来最优秀的学 生,江州市第一中学杰出校友,江州市第二中学的青涩少年,文化广 场上那个滑旱冰的胆小男孩。
她叫夏宁萱,是宋飞宇的未婚妻。
以上。
Episode 5460 & 5461:欢迎回家
“夏宁萱,出监。”“到!”
两只依旧白 皙但却不再细 嫩的手从出监教育监 区2О8监 室门中间的滑槽反着伸出,胡萍熟练地把筒铐扣在女犯纤细的手腕上,打开了电动门。夏宁萱跨过电门滑轨,转身面对墙壁蹲在地上。“起来吧,去谈话区那边。”“是,管 教。”直接站起身,夏宁萱晃了晃铐在背后的双手,低着头走在前面。来到谈话室,胡萍把夏宁萱的背铐改成前铐,坐进宽大的办公椅,然后让对面这个久经风霜但依旧恬静淡然的女子坐在比正常高度矮一截的椅子上。夏宁萱双手放在大 腿上,腰挺得笔直。
“没想到会是我来吧?”十三年过去,升任省女子监狱政 委的胡萍身上已经多了久居高位的那股气质,从出监教育监 区监 区长被做了个手势示意便只能站在门外等候就能看得出来。不过在夏宁萱面前,她还是像十多年 前当一名普通的一线管 教民 警时那样温和。夏宁萱也笑了笑:“报告管 教,哦不对,报告胡 政 委,罪犯听到您的声音时就认出来了,只是确实没有想到您会亲自来看我这个普通的罪犯。”自从那次特殊的活动过后,两人间确实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夏宁萱充满了尊敬和感激,而胡萍则是像看女儿一样看着这个曾经的高中少 女。“马上出去了,就别再罪犯罪犯的了。三个月的出监教育还是能学到不少东西吧?今天把东西都清点一下,该签的文书都签了,明天早晨一早我亲自送你。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联 系我就好。”“谢谢胡 政 委。”
胡萍向后靠在办公椅上,转身看着窗外的天空,轻声道:“以前看到小说里说,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一个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只觉得是无病呻 吟,但对你来说不一样,你亲身 体会了青春的美好和青春被剥夺的全过程,这是你为犯 下的错误所付出的刻骨铭心的代价,好在还有人陪着你。你今年三十一岁,还有大好的时光在等着你,但良人只有一个,出去之后就把婚事定了吧,到时候我会参加,让宋飞宇给我留个好点的位置。”夏宁萱低着头,轻轻吸了下鼻子。“胡 政 委,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和他还有能在现实相见的那一天,在少管所掐着指头算日子没过多久我就崩溃了,但遇见您后就不一样了,到现在五千多个日夜过去,我以为我的心在那天之后就变得冷硬了,但它现在正在我的胸口充满生命力地跳动着,谢谢您。”夏宁萱抬起头,宁静如一汪湖水的眸子对上胡萍的眼神,胡萍并没有为这个在监狱内属于“僭越”的行为发 怒,在出监教育监 区,抬头直视管 教是被鼓励的,胡萍微笑着看着她。
“今天,是第多少天了?”“报告胡 政 委,是第五千四百六十天。“5460,5460,无视流年,你看这寓意多好。”“我还以为是‘我是榴莲’。”胡萍玩了个并不贴切的谐音梗,把两个人都逗得“咯咯”笑了起来。站在门口的出监教育监 区监 区长听到笑声,只觉得自己平时还是过于严肃了一些,看来还是要多向胡 政 委学习啊。二十分钟后,看着胡萍又亲自给3016号摘铐送回监 室还揉了揉她的头发,监 区长只觉得明天 要好好清点一下这个叫夏宁萱的女犯的个人物品,别再有丢下落下的,自己可担待不起。
夏宁萱今天起了个大早,同监 室的狱友们纷纷表示了美好的祝愿,这是曾经的少 女如今的女青年重获新生的日子,大家都很高兴。早8:30,洗漱完吃过早饭点完名,胡萍如约来到2О8门口。“夏宁萱,出监。”“到!”没有上铐、没有戴镣、没有对墙蹲下、不用贴墙溜边、不需要走在管 教身前,十五年来第一次,夏宁萱以自 由之身与胡萍肩并肩走着,再次来到了谈话区。“这些是你的个人物品,先清点一下吧,没什么问题就把这一沓文件看一遍都签了,出去以后你还有很长时间的安置帮 教期,有时间去司法所报个到就好。”胡萍指了指桌上的包裹,从旁边拉过一张正常高度的椅子让夏宁萱坐下。包裹里是夏宁萱从看 守 所带到少管所又带到女子监狱的各种物品,十几年过去,充满了年代感。宋飞宇送给自己的iPod和有线耳 机还完好无损地躺在书包里,夏宁萱看着自己被 捕当天穿的那套校服,怔怔出神,散发着一股霉味的陈旧蓝白衣服让女子回到了十五年 前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至。胡萍揉了揉夏宁萱短短的头发,温声道:“一切都会结束,就像他们终将开始。宁萱,都过去了。”夏宁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身前的霉味都吸进鼻腔中一样,然后深深吐气。“是啊胡 政 委,一切都过去了。”在《女子监狱罪犯私人物品保管登记单》第三联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夏宁萱重新成为了这一大包东西的主人。
再次签了一堆名字,夏宁萱突然久违地觉得,自己的名字笔画数也太多了些,手是真的有些酸。终于办完了所有手续,胡萍递过一件白衬衫和运 动裤,还有一双运 动鞋,这是之前电 话里夏宁萱和宋飞宇约好的,在刑满释放前两周送了进来,存放在监 区。夏宁萱看着灰绿色的夏季囚服上代 表铁门铁窗铁锁链的纹饰,一件件脱掉、叠放整齐,又把脚上的囚鞋脱掉,囚袜塞 进鞋口,突然很想问胡萍自己能不能再去洗个澡。即便在文艺队的演出服上也有着铁门铁窗铁锁链的图样,脱 下囚服、赤身裸 体、穿上新衣,从罪人变成原始人再变回现代人类,她感觉自己直到这时才算真正获得了新生。
上午9:30,胡萍陪着抱着一大包东西的夏宁萱走出办公区。看着眼前灰黑色的高墙和铁门,夏宁萱还是第一次得以不戴着脚镣走到如此之近的位置。门岗按下按钮,女子监狱大门从中间缓缓分开一个足以让几人并排走出的距离。夏宁萱犹豫了一下,抬起脚,跨过了那道 人生的分界线。
宋飞宇在门外等着她。
十五年的时光仿佛没有在这个男生身上留下 任何痕迹,今年同样是三十一岁的他穿着一身简简单单的休闲装,就站在那里,一如中学那样。看着走出小门的白色身影,宋飞宇抬眼,两双目光在空气中交错,似乎是掌控时间的神明也为这久别重逢而嗟叹,两人仿佛站在凝固的冰面两端,像是两尊雕像。
然后冰面破碎了。
夏宁萱怀里的包裹掉在了地上,宋飞宇手中的钱包滑落到身旁,两个人从慢慢挪动到快步前行再到全力奔跑,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轰然撞在一起。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哭,没有缠缠 绵绵的亲 吻,没有激 情互诉的衷肠,两个人只是跨越了十五年的时间,紧紧拥 抱在一起,不能分开。胡萍以为自己见多了生离死别,但看到这一幕,仍然有些动容。
十五年 前,那个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夏至,夏宁萱和宋飞宇只是呆呆地对望着,然后离别。
十一年 前,在悠扬的旋律中,夏宁萱在监狱演播厅的小屋内温柔地笑着,宋飞宇在大洋彼岸的屏幕前泪流满面。
五年 前,隔着一道玻璃墙,夏宁萱坐在会见室的栏杆后哭成泪人,宋飞宇单膝跪在会见室外,捧着花与戒指笑颜灿烂。
十五年后,夏宁萱与宋飞宇并肩而立,青年男女的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微笑,一同向胡萍深深鞠了一躬。
胡萍揉了揉眼眶,坦然受之。宋飞宇沉静的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开心:“胡 政 委,这么多年过来,感谢您对宁萱和我的帮助,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到时候我们两个的喜事,希望您一定来捧场。”胡萍点了点头,感叹道:“十五年能改变很多事情,但你们两个,让我看到了时间永远无法改变的东西。回去吧,我等你们的好消息。”“到时候让小宋认您当干姥姥,哈哈…啊!”话还没说完,就被夏宁萱在后背拍了一巴掌。再次向胡萍鞠了一躬,两人上了车,望着渐行渐远的轿车,胡萍笑了笑,戴好帽子,转身向监 区走去。
车子驶过喧嚣的城市,夏宁萱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过省城的全貌。“我买了现房,公 司也搬在这边,把我爸妈也接过来住了。有什么想吃的吗?”“嗯…吃什么都行吧,我想吃肉。”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长年的监狱生涯让夏宁萱话有些少,她还在笨拙地接受着这个对她来说全新的世界。车子驶进枫夏豪庭别墅区,这里是省城比较老的小面积独栋别墅群,但环境幽深,夏宁萱初归社 会还需要好好适应,宋飞宇买这里也有自己的考量。下了车,拉开副驾车门,宋飞宇伸出一只手:“请夏大小 姐下车。”“贫气!”笑着握住男人的手,夏宁萱穿过庭院,走进了大厅,宋父宋母正在次卧里忙碌着,宋飞宇招呼了一声,二老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来到两人身前。“哟,回来啦,坐,快坐,小夏长胖点了,跟以前还是一个样子,来,快坐。”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夏宁萱还是等到三人都坐下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让一半身 子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上半身挺得笔直。两两对坐,宋父看了一眼宋母,点了点头:“你来说吧。”
宋母沉吟了一下,开口缓声道:“小夏,飞宇他的情况你也知道,这孩子确实是这么多年死心塌地地喜欢着你,不然也不会国外的机会不要了要回省城来发展。初中的时候我们老两口对孩子感情这块看得很淡,孩子喜欢就好,谁成想高一就出了那事,不瞒你说,我们两口子劝了飞宇很久,毕竟那可是无期,我们不想让孩子用最宝贵的几年无意义地等下去。”夏宁萱垂着头,点了点头:“阿姨,叔叔,我知道的。”宋母继续道:“但飞宇这孩子也争气,成绩没受影响,上了个好学校,家里条件也支持他出国深造,虽然最后还是回来了……算了这个不说了。总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老两口也真的看淡了,谁喜欢都没有孩子喜欢重要,你说是不是?”宋父在旁边点了点头。
“小夏,世事无常,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犯了错,该受的罪也受完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找个良辰吉日,你们俩就把事儿办了吧。哦对了,我管飞宇问了你的生辰,去找大师给你求了个护身符,来。”宋母掏出一个拴在项链上的小囊,站起身给夏宁萱戴上。“大师说你虽姓夏却于苦夏受难、虽名为宁却半生不得安宁,但好在萱草能忘忧,期冀佑你后半生无忧无虑。”宋父不知从哪掏出一个花盆,宋飞宇则是递过一束萱草:“种下一株忘忧草,愿你能得开心颜。”
夏宁萱接过、站起、插 进花盆,然后呆呆地站在原地,笑着落泪。
宋父宋母和宋飞宇站起身,将夏宁萱拥入怀中,四个人笑着拥 抱在一起,宋飞宇看着夏宁萱那双宁静而明亮的眼眸,轻声道:
“宁萱,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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