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乘火车去西安的途中,我曾遇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的行李和钱包不幸被人席卷而空,身无分文,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诉说,他显得狼狈不堪。我打算帮助他,身边一位大娘拉了我一把,悄声说:“现在骗子多着呢,别信他。”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他一些钱,又邀请他与我分享了一些食品。他感激得语无伦次,告诉我,他叫秦祥达,吉祥发达的意思。过去叫过秦狗娃,这名字太土,背时,而且跟一段惨不忍睹的经历联系在一起,所以改了。听说我是记者,便说他的那段经历虽然让人难受,但有点意思,可以说给我听,作为写东西的素材,也算是对我帮助他的报答。我说有意思的故事不一定都有写成作品的价值,不过可以说来听听。
他说的,听起来有点离奇荒诞,细想倒也有些可供玩味之处,所以我决定还是把它写出来。
你兴许宰过小鸡儿,兴许见过别人打死野猪,可你见过枪毙死刑犯么?不错,你也当过兵,但你没在战场上真刀实枪地杀过人,对不?什么,你是玩过导弹的,那玩艺儿杀起人来更厉害?不错,可你是坐在操纵台前揿揿按钮,你看不见被你打中的人是怎么死的。那跟亲眼见着活人被一枪打死,感觉可大不一样。
我刚当法警的第一课,就是见习别人枪毙犯人。那家伙是个疯狂的强奸杀人犯,专门跟踪那些中午家中无人的女中学生,先把她掐昏,再把她干了,最后用一把飞快的剃刀割断她的喉咙。这小子已有三条人命。因为罪大恶极,对他实行公判。他双手被反拷着站在那儿,两名高大的法警站在他身后两旁。这家伙块儿不小,眼睛骨碌碌地挺有神,满不在乎地在众人头顶上空扫着,好像在嘲笑大家,一副不怕死的样儿。可当法官宣布判处他死刑,立即押赴刑场枪决时,我清楚地看见他眼中闪过一道恐惧的阴影,随即身子便僵硬地挺直了,像一条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鱼。行刑的人只好架着他在地上拖。我们乘第二辆车,到了刑场,还没来得及看清,枪就响了,只看见那家伙匍匐在地上,脑壳被掀去了一大块,身子还是软的,手铐已被解掉。
验尸的是位女法医,她款款地走过去,弯下腰,用一节钢尺插进那家伙头顶还在冒血的窟窿里,搅一下,转过身。我这才看清,她捂着一个大口罩,口 罩上沿露着的那双眼睛很美,从这双眼睛可以推测 她还年轻。她漫不经心地甩了一下钢尺,就像医生 甩体温计那样,然后用一块餐巾纸轻轻揩掉那上面 的血迹和脑浆。她眸子飞快地转动着,扫视了一下 四周,最后目光在我脸上停住。我们对视了片刻,她 的眼神在迅速变化,先是那种异性间倾慕的目光,接 着由惊疑而变为一种蔑视。我知道,那一刻我的脸 色一定不大好,因为我感到惊恐,恶心。她的嘴唇在 口罩里面很好看地努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在一个 记事本上飞快地签了个字,转身走了。好像她处理 的不是一具死尸,而是一只刚被宰掉的小鸡。
尽管我知道那家伙该死,就是枪毙他三次也抵 不了那三位如花少女的生命,可我还是抑制不住要 命的恶心。整整三天,我根本就吃不下饭。只要一 闭上眼,那只向外流着红色和白色液体的脑壳就在 我眼前晃动。还有女法医那双眼睛,就像长到我脑 子里了,一直在里面看着我。我猜她那掩在口罩里 的小嘴,当时吐出的一定是“胆小鬼”三个字。 ·
我们队长来看我,说,第一次都会这样,恶心,吃 不下饭。见多了,就会好了。晚上列队点名,队长给 我们训话:“对死刑犯人,是不能讲什么感情的,想想 看,这些人在杀人越货、残害生灵时,讲过什么感情 没有?他们是人类中的败类,是社会渣滓,而我们是 以国家的名义,代表法律伸张正义,所以,绝不能心 慈手软!心慈手软的,也当不了法警!”
因为我块头大,被选到了执法队。执法队就是 负责枪毙死刑犯人的。说实在话,我内心很不情愿 干这个,杀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又不是在战 场上,或者是遇上了歹徒,双方要拚个你死我活,不 是干掉别人,就是被别人干掉。那是生死未卜,拼一 把说不定还能活命,人一急了眼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是枪毙犯人就不同了,在他来说是束手待毙,没死 呢,就已经吓半死了,就那熊样,让你把他杀掉,还真 得要有很大的勇气。有些凶悍的野兽不吃死尸,是 不悄于对弱者下手,死刑犯枪毙前那样儿,就跟死 尸差不多。
队长瞅着我的眉心说:“有人跟我说过,你是个 胆小鬼,不是干行刑法警的料。”我问谁说的,队长说 王郢。我问王郢是谁,队长不回答,转身走到门外, 从窗口扔进一句话:“那个验尸的女的。”
这一下,咱就非得干这个行刑手不可了。咱不 能在女人眼里当胆小鬼,尤其在那女法医面前,咱更不能装孬。何况,她平时不跟我们在一起,也只有在每次行刑的时候,我才能见到她。我从来没见过她摘下口罩,但我深知那口罩下一定是一张漂亮的面孔。虽然每次她只投过来冷峻的一瞥,然后基本上不看我,但我还是既害怕,又企盼着她的目光。我希望我们这个社会少一些死刑犯,刑场的枪声少响几次,可有时我又会盼着去刑场,只为了能看到她。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复杂。
女囚
此内容 评论 本文后刷新页面可见!


评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