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法求死

第1章:透明人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细长的刀刃,切开房间的昏暗。孙文静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它已经在那儿三年了,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着,听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的声音——其实没有声音,只是她想象中的声音。

房间不大,十二平米左右,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塞满她大学时买的书和衣服,现在都蒙了一层灰。床是单人铁架床,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起毛。枕头边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纹,像蜘蛛网。她伸手拿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解锁,时间显示上午十一点十七分。

她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地板是老旧的复合木,踩上去微微凹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霉味混着昨晚剩饭的酸气,还有她自己身上没洗澡的汗味。她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是北方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楼下是条窄巷子,对面是同样的六层老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褪色的衣服,随风微微晃动。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门没锁。她父亲孙志国住在隔壁那间更大的屋子里,这套两居室是九十年代的房改房,父亲退休后一个人住,她大学毕业后搬回来,住了三年。厨房在走廊尽头,共用的。她推开门,走进去。

灶台上放着一个铝锅,里面是昨晚剩的米饭和炒白菜,已经凉了。父亲坐在小方桌边,吃着早饭——其实是午饭。他穿着灰色对襟褂子,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他低头扒饭,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孙文静拉开椅子坐下,从锅里舀了半碗饭,就着白菜吃。筷子是竹子的,边缘磨得发亮。饭粒有点硬,她嚼得很慢。父亲喝粥的声音很大,吱噜吱噜的,像吸管吸到瓶底。她偶尔抬头,看见父亲的喉结上下滑动,嘴角沾了一粒饭。他没看她,也没说话。

吃完,她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声很大,盖过了父亲翻报纸的声音。父亲退休前在公交公司修车,现在每天看报纸,看本地新闻和社会新闻,看得极慢,一版一版地翻。她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又陷入那种熟悉的寂静。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是一个大学同学群,群名是“20级汉语言2班”,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有人发了张聚餐的照片,配文“老同学聚会,缺了谁谁谁”。她往下拉,拉到一个月前,又拉到半年前。消息越来越多,她的手指机械地向上滑动,屏幕上的文字和表情包飞快掠过。她没有点开任何照片,也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她退出群聊,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高中同学发的,晒孩子满月酒,配了九宫格照片,婴儿红红的脸,亲戚们举杯笑。她手指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拉。有人晒旅游,有人晒加班餐,有人转发鸡汤。她点开一个短视频,是一只猫在纸箱里打滚,配乐欢快。她看了十秒,滑走。又一个视频,是个女孩在跳舞,灯光闪烁。她看了五秒,滑走。

手指滑动得越来越快,像一种条件反射。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不眨一下。偶尔有广告跳出来,她直接关掉。电池从87%降到79%,她没在意。房间里的光线渐渐强了,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地板上,形成一块块斑驳的光斑。灰尘在光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虫子。

她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喉咙有点干,她起身去厨房倒水。父亲已经不在桌边,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她接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完。水里有淡淡的铁锈味,自来水管老化的味道。她回到房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面有一层薄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指尖留下干净的痕迹。

下午两点,她又拿起手机,这次打开了微博。热点列表第一条是某明星离婚,她点进去,看了看评论,又退出来。接着刷本地新闻:一起交通事故,一起盗窃案,一起故意杀人案。她点开故意杀人那条,看了标题,又退出来。手指继续滑,滑,滑。

时间在滑动中流逝。她偶尔抬头,看见窗外天空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浅蓝,又慢慢变成深灰。肚子饿了,她去厨房热了点剩饭,吃完又回来。父亲敲过一次门,声音很轻:“文静,饭吃了没?”她应了一声:“吃了。”就两个字,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门外没有再有动静。

晚上七点,房间彻底暗下来。她打开台灯,灯泡是暖黄色的,照得房间更显陈旧。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是大学时买的,上面印着一句英文:“The world is big, go see it.”海报边缘已经卷起,颜色褪得发白。她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有几个空方便面桶和用过的纸巾。

她打开手机,这次点开了抖音。算法推送的都是她看过的类型:搞笑的、治愈的、恐怖的。她看了一个接一个,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视频里的人在大笑,在哭,在跳,在跑。她面无表情,手指继续滑。眼睛酸了,她揉了揉,继续看。

十点半,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小,是新闻联播。她听见主持人平稳的播报声,偶尔夹杂父亲咳嗽的声音。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房间里的味道更重了,霉味、汗味、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具体的想法,只有一片空白,像刷手机时屏幕的白色底色。

凌晨一点,她又醒了。睁开眼睛,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的一点路灯的光,昏黄的,像一条细线。她伸手摸到手机,点亮屏幕,时间显示1:07。微信消息99+,全是群消息,她没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夜宵图,有人发了烧烤照片。她往下拉,拉到昨天,拉到前天,拉到上周。手指的动作和白天一模一样,机械,毫无停顿的意思。

她刷着刷着,停在了一条旧动态上。那是她自己两年前发的,只有四个字:“活着真累。”下面没有评论,没有点赞。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拉。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没有困意,只是躺着,刷着。

凌晨三点,手机电量剩8%,她插上充电器,继续刷。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过,在墙上留下一道短暂的白痕,又很快消失。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充电器轻微的嗡嗡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规律。

天又亮了。晨光再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像昨天一样,像前天一样,像大前天一样。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它还是那张扭曲的脸,没变。

她伸手拿过手机,解锁,时间显示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

(本章完)

第2章:危险的种子

2021年8月,北方城市的空气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东西上。出租屋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老槐树上的蝉,一波接一波地叫,声音尖锐、单调、没完没了,像钝锯子在拉扯神经。屋里没开空调,只有一台旧风扇在床头吱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尘和热气,贴在皮肤上立刻变成一层黏腻的汗。

孙文静躺在凉席上,席子是竹子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她仰面朝天,双手摊开,手心向上,汗水从后背渗出来,顺着脊椎往下淌,凉席的纹路硌得皮肤发疼,却又舍不得翻身。房间里一股酸腐味,混着垃圾桶里没倒的剩饭和她自己几天没洗澡的体味。窗帘拉得严实,只剩一条细缝漏进光,灰蒙蒙的,像一层雾。

她没开灯。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着,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下青黑的阴影。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她已经躺了五个小时,没睡着,也没想睡。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的粥,翻腾着,又什么都抓不住。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果刀。那是前天买菜时顺手买的,刀刃不长,十厘米左右,刃口在路灯的光里闪着冷光。她把刀拿过来,放在左腕内侧,比划了一下。皮肤很薄,能看见浅蓝色的血管。她加了一点力,刀尖压进去一点点,立刻冒出一粒细小的血珠,疼,不是很疼,但足够让她清醒。她盯着那粒血珠看了几秒,又松开手,把刀扔到一边。刀柄撞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咚”一声。

疼。她怕疼。怕那种撕裂的、无法回头的疼。怕血流得太多,怕晕过去又被救回来,怕醒来躺在医院里,面对父亲木然的眼神和医生的例行问话。更怕死后什么都没有,或者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汗立刻浸湿了被单,像泡在温水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坐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推开一半,外面是六楼的阳台,对面楼的窗户大多亮着灯,有人影晃动。她探出身子往下看,下面是水泥地面,堆着几辆共享单车和垃圾桶。高度够了。她算过,六楼摔下去,十有八九没救。但风吹上来,带着下面烧烤摊的油烟味和蝉鸣,她忽然想象自己摔下去的样子:头朝下,或者四肢张开,像一只被甩出去的布娃娃,脑浆迸裂,路人尖叫。她退后一步,关上窗户,拉紧窗帘,心跳得很快,却不是兴奋,是恐惧。

她讨厌这种恐惧。讨厌自己连死都不敢,像一条虫子一样蠕动着,又舍不得死。她回到床上,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无痛自杀方法”“安乐死国家”“一氧化碳中毒多久死”……她一条条往下看,看完又删掉记录,又搜。她搜过很多次了,每次看完都更空,更恨自己。

今晚也是。她输入“最不疼的自杀方式”,跳出来一堆帖子,有人说上吊,有人说跳楼,有人说吃药。她点开一个帖子,看见楼主描述吃安眠药的过程:昏昏沉沉睡过去,像做梦一样。她往下拉,看见回复:有人说醒了,洗胃疼得要死;有人说剂量不够,成了植物人;有人说家人发现得早,抢救回来了。她退出页面,手指有点抖。

蝉鸣还在叫,像无数根针扎进脑子。她又搜“怎么死得快又不疼”,结果还是那些。她盯着屏幕,忽然手指一滑,跳到另一个页面,是个法律问答网站,有人问:“故意杀人一定判死刑吗?”

她点了进去。问题下面有律师的回答,引用了《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还有最高法的司法解释,关于死刑适用的条件:犯罪性质极其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被告人主观恶性极深、人身危险性极大……

她一条条看下去,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不眨。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屏幕上,她用手背抹掉,继续看。她又搜“死刑立即执行案例”,跳出很多新闻:某人持刀杀害多人,被判死刑,二审维持,原判执行;某人因家庭矛盾杀害父母,判死缓;某人抢劫杀人,判立即执行……

她点开一个立即执行的案例,看犯罪事实:被告人孙某,因琐事与被害人发生争执,用菜刀连续砍刺被害人颈部、胸部等多处,致被害人当场死亡。法院认为被告人犯罪手段特别残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她盯着“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住,没滑动。房间里的风扇还在转,吹得她头发黏在脸上,她也没管。

她又搜《刑法》全文,找到第二百三十二条,自己一条字一条字地读。读完又读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第四十八条死刑适用条件。她来回切换页面,像在背书,又像在确认什么。蝉鸣好像远了,风扇的声音也模糊了。她只听见自己微微急促的呼吸。

一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如果她杀了人,而且杀得足够残忍,手段足够恶劣,法院就会判她死刑。然后枪决,或者注射。国家会帮她死。不是她自己选择死,而是法律强制她死。不可逆,没有退路。没有疼——至少没有她自己动手的那种疼。没有未知的死后恐惧,因为那是国家执行的,死得“干净”。她不用再面对那种懦弱的退缩,不用再恨自己连死都不敢。

这个念头像一粒冰凉的种子,落在她滚烫混乱的脑子里,迅速生根。她继续看案例,看那些被判立即执行的人:他们杀了人,然后被捕,审判,执行。一切都有程序,有条不紊,冷冰冰的,却可靠。她看着那些文字,感觉像看见一条笔直的路,路的尽头是黑色的,但至少是尽头。

她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凑得很近,反复看“死刑立即执行”六个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像在触摸什么实质的东西。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凉席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她没在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蝉鸣停了,天边开始泛白。她放下手机,躺回去。这一次,她没有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脑子里只有一条清晰的线:杀人——审判——死刑——结束。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片奇怪的、空旷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汗还在流,但不再觉得黏腻得难以忍受。凉席硌着背,也不再硌得疼。房间里的酸腐味似乎淡了,风扇的声音成了单调的白噪音。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形成一条刺眼的白带。蝉又开始叫了,热气更重了。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却清亮,没有血丝。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电量,还剩43%。没有再打开浏览器,也没有再搜任何东西。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慢慢喝完。水还是温的,带着铁锈味,她喝得一点不剩。

然后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平静。一种深到骨髓里的平静。

(本章完)

第3章:网购订单

2021年9月18日,入秋已经半个多月,北方城市的空气里开始夹杂一丝凉意,但这间出租屋里依然闷热得像蒸笼。窗户关着,怕蚊子进来,风扇转了整整一个夏天,叶片上积了一层灰,吹出来的风带着陈年的尘土味。孙文静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

夜里一点多,客厅传来父亲均匀的呼噜声,沉重而单调,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运转。孙志国睡得早,退休后作息规律,十点准时上床。她听着那声音,等了二十分钟,确认父亲不会醒来,才光脚下床,走到客厅。地板凉凉的,踩上去微微发黏,是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痕迹。

父亲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一部老人机,旁边是他的老花镜和一瓶降压药。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解锁密码是父亲的生日,她早就知道。点开购物APP,那是父亲偶尔用来买烟酒和日用品的账号,绑着他的微信支付。她没用自己的手机,怕留下痕迹。

她先搜了“菜刀”,跳出一堆家用刀具,价格从十幾块到上百不等。她往下拉,拉到“砍骨刀”分类。页面上全是不锈钢刀具,刃口厚实,标注着“砍骨专用”“锋利耐用”。她点进一家销量高的店铺,商品名是“阳江十八子砍骨刀SL系列,不锈钢加厚砍骨刀家用斩骨刀”。

主图是刀身特写,刃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配文“砍大骨轻松,一刀下去骨断肉离”。她放大图片,看刀刃的厚度,看手柄的防滑设计。价格68元,月销两千多件。她点开详情页,往下拉,看参数:刀长28cm,刃宽9cm,重约450g。够重,够长。

然后是评价区。她点开“好评”,一条条看下去。

“刀很锋利,砍猪骨一点不费力,性价比高!”

“收到货了,试砍了排骨,一刀下去干净利落,老板发货快。”

“手感好,重心稳,砍骨头很顺手,推荐购买。”

“刃口开得很好,直接砍冻肉都没问题。”

她手指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拉。还有晒图的,照片上是刀砍在骨头上的痕迹,骨茬整齐,旁边配字“锋利无比”。

她又切到“中评”和“差评”。中评不多,有人说“刀柄有点松,砍久了手累”。差评更少,一条说“刀刃卷了,砍硬骨不行”,另一条“物流慢,刀有点锈斑”。但整体好评率99.8%。

她对比了三家店铺,一家58元,一家72元,一家65元带刀套。她选了68元这家,销量最高,评价最稳。加入购物车,数量1件。地址填父亲的名字,小区门牌号她熟记于心。备注栏空着,没写任何字。

支付页面跳出来,微信余额足够。她手指悬在“立即购买”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下去。页面转向支付确认,输入父亲的支付密码——还是他的生日。扣款成功,订单生成。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她退出APP,锁屏,把手机放回原位,老花镜没动,药瓶也没碰。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风扇还在转,呼呼的声音盖过了心跳。她盯着天花板,没觉得手抖,也没觉得兴奋。只是平静,像刚买了一包盐或一瓶酱油。

第二天早上,她用自己的手机下单了同一个APP,但没登录父亲账号。她搜了订单号,不行,得登录。她等父亲出门买菜,才又拿他的手机,登录,看订单状态:“待发货”。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没什么变化。白天刷手机,晚上听父亲的呼噜。闷热还在,屋里一股陈腐味,窗帘拉着,阳光只能从缝隙漏进来一条线。

9月19日中午,订单更新:“卖家已发货,韵达快递,单号XXXXXXXXXXXX”。

她刷新了几次,物流信息出来了:

“2021-09-19 14:32 包裹已打包,等待揽收”

“2021-09-19 18:47 快递员已揽收,正在发往阳泉分拨中心”

她盯着“正在发往阳泉分拨中心”看了很久。阳泉是邻市,转运必经之地。那些字在屏幕上静止不动,像一条细长的线,拉向某个终点。

20日早上,又刷新:

“2021-09-20 02:15 已到达阳江分拨中心,扫描入库”

“2021-09-20 09:43 离开阳江分拨中心,发往太原转运中心”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每隔一小时看一次。不是着急,也不是期待。只是确认,它在往前走,一步一步,不可逆。

父亲问过一次:“手机怎么老响?”她说是推送消息。他没多问,继续看他的报纸。

21日:

“2021-09-21 05:28 已到达太原转运中心”

“2021-09-21 11:12 离开太原转运中心,发往阳泉市分拨中心”

阳泉分拨中心。离家不到五十公里。她算了算,明天,或者后天。

她吃饭时,还是就着剩菜,父亲喝粥的声音很大。她低头扒饭,没说话。

22日中午,手机震动,她点开:

“2021-09-22 10:47 已到达阳泉市分拨中心,正在分拣”

“2021-09-22 14:56 包裹已分配,快递员正在派送,电话XXXXXXXXXXX”

电话是父亲的。她没接,也没回。下午三点,门铃响了。父亲在家,开门,取件。是一个普通纸箱,方方正正,上面贴着快递单,塑料胶带封得严实。箱子不大,重量中等。

父亲把箱子放在客厅茶几上:“我的?刀具?”他喃喃自语,没拆,开电视看新闻去了。

孙文静等他去厨房倒水,才走过去,抱起箱子。箱子有点潮,纸皮吸了湿气,发出淡淡的霉味,像仓库里堆久的货物。她抱回房间,关上门。

放在床上,用手指抠胶带。胶带粘得紧,她用力撕,嘶啦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撕开一边,又撕另一边,声音连续不断,像拉锯。她没急,慢慢撕完。

打开箱盖,里面是气泡膜裹着的东西,还有一张发票和一张“感谢购买”的卡片。她把卡片扔一边,拿起裹着的东西。气泡膜廉价,捏上去咔嚓咔嚓响。她一层层解开,气味散出来,金属的凉气混着新塑料味。

刀露出来了。不锈钢刃身,厚实,刃口磨得亮,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手柄是木头的,裹着防滑纹路。她握住刀柄,重量正好坠手,不轻不重。刀身冰凉,触感像一块冷铁,传到掌心,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

她举起来,对着窗帘缝隙的光,看刃口。锋利,没有卷刃。她试着在空气中挥了一下,没用力,只是确认手感。平衡好,不偏。

没笑,也没叹气。她把刀放回气泡膜,裹好,又放回纸箱。箱子推到床底下,深处,旁边是旧鞋盒和没穿的衣服。推到底,灰尘扬起一点,她没管。

回到床上,躺下。风扇转着,屋里还是闷热。但她觉得空气流通了些。手机放在一边,没再刷新物流——已经结束了。

父亲在客厅喊:“文静,吃苹果不?”她应了一声:“不。”声音平平。

夜里,她睡得沉。没梦到刀,也没梦到别的。只是黑,一片黑。

(本章完)

第4章:选择猎物

2021年9月下旬,秋意已经渗进北方城市的骨头里,白天还有余热,一到傍晚,风就带着凉意从楼道里灌进来。老楼没有电梯,六层,楼道狭窄,墙皮剥落得像一块块干裂的泥巴。感应灯坏了两年,偶尔亮一下,大多时候靠住户自己带的手电或手机光。空气里常年一股混合味:陈年尿骚、垃圾袋的酸臭、炒菜的油烟,还有墙角霉斑的潮气。

孙文静开始在楼道里游荡。不是急促的走动,而是缓慢的、没有目的的徘徊。从六楼走到一楼,再折返,像一缕烟,在楼梯间来回飘荡。她不发出声音,脚步轻得像猫,穿着旧布鞋,鞋底磨平了,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无声。

第一次出门是刀到后的第二天,傍晚六点,天刚擦黑。她下楼倒垃圾,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空方便面桶。倒完垃圾,没急着回去,在一楼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感应灯没亮,她就那么站在黑暗里,听楼上有人下楼的脚步声。是一个年轻男人,脚步快而重,带着钥匙叮当响。她贴墙让开,借着对方手机的光,看见那人高大,肩膀宽,胳膊上肌肉鼓着。她没动,男人也没看她,擦肩而过,一阵风带起烟味和汗味。

她想:力气太大。如果反抗,一刀不致命,他能反过来把她按住。风险高。不行。

第二天同一时间,她又下来。这次在三楼拐角停住。听见楼下有女人哄孩子的声音,脚步杂乱,一个大人两个小孩。她等他们上来。女人三十多岁,抱着小的,牵着大的,手里还提着超市袋子。孩子哭闹,女人低声哄:“别哭了,回家吃糖。”灯光亮了一下,照出女人疲惫的脸和孩子红扑扑的眼睛。

她想:女人力气小,但会尖叫。孩子也会哭。声音太大,楼里人多,有人会开门探头。时间不够。不行。

第三天,她换了早上。七点半,下楼买东西——其实什么都不买,只是下楼。遇见五楼的王阿姨,五十多岁,胖,拎着菜篮子上去。两人擦肩,王阿姨喘着气说:“文静啊,早啊。”她嗯了一声,低头让开。

她想:体重大,挣扎起来费劲,但她会喊救命。邻居都认识她,门一开就有人帮忙。不行。

她开始有规律地徘徊。早上七点到八点,傍晚六点到七点半,深夜十一点后。楼道成了她的狩猎场。她不带手机,不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走着、听着。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声、关门声,像一张网,把整栋楼的人筛出来。

四楼有个小伙子,夜班回来总在凌晨两点,脚步踉跄,带着酒气。她一次贴在墙边,听他骂骂咧咧地掏钥匙。力气大,醉酒更难控制。不行。

二楼一对年轻夫妻,经常吵架,声音大,摔东西。她想:两人一起,太乱。不行。

一楼有个老太太,七十多,耳朵背,行动慢,但她儿子每天来接送。有人陪。不行。

她筛了一个又一个,像在菜市场挑白菜:这棵太老,筋多;这棵太嫩,容易坏;这棵有虫眼;这棵太重,提不动。她没有愤怒,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计算:成功率、风险、时间、声音、分贝、逃跑可能性、反抗强度。

直到遇见潘根明。

那是9月26日,周日,下午四点多,天阴,楼道更暗。孙文静从六楼往下走,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停住。听见下面有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拖,带着棍子点地的声音。咚——拖——咚——拖。节奏慢,像坏了的钟表。

她贴墙站着,没动。脚步声近了,感应灯终于亮了一下,昏黄的光照出下面上来的人。

潘根明,七十八岁,住三楼。退休前在煤矿干过,十年前轻微中风,左腿落了后遗症,走路一瘸一拐,得拄拐杖。个子不高,驼背,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有很多老人斑,眼睛浑浊,眯着,像看不清东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毛,裤腿一长一短,因为左腿拖着走。

他上楼很慢,每一步都先把拐杖点稳,再挪左腿,右腿用力。呼吸粗重,带着呼噜声,像拉风箱。感应灯灭了,他也没在意,继续往上爬。咚——拖——咚——拖。

孙文静看着他的背影。灯光又亮了一下,照出他瘦削的肩膀和拐杖顶端的橡胶套,已经磨平了。她计算:体重估计不到一百二,力气小,左腿几乎使不上劲,视力差,反应慢。独居,老伴五年前去世,儿女在外地,一周来一次。楼里人都说他脾气好,从不和人吵。

她想:跑不了。打不过。喊的声音不会太大,嗓子干哑。挣扎时间短。完美。

脚步声停在三楼平台。钥匙叮当,门开,门关。一切归于安静。

她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就是他了。像解出一道难题后的那种空空的释然。没有喜悦,也没有残忍。只是确认。

第二天傍晚,她故意在同一时间下楼。在三楼平台遇见他。他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垃圾。他看见她,眯着眼,侧身让开,背贴着墙,拐杖挪了挪。

“姑娘,你先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北方老人的口音,尾音上扬,像在笑。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他脸上挤出褶子,露出缺了门牙的笑,眼睛弯成一条缝,浑浊却和善。楼道的感应灯亮了,照出他布褂子上的油渍和拐杖把手上的污垢。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笑脸在昏黄灯光下,像一张皱巴巴的旧纸。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老人过去的日子,也不是他的孤独,而是刀从哪个角度进去最快:颈动脉,还是胸口?颈动脉血喷得远,胸口可能被肋骨挡。颈动脉好,一刀下去,几秒钟。

老人的善意,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在他脆弱的躯体上。在她眼里,这层糖衣只证明了一件事:他毫无威胁。连让路的动作都这么慢,这么吃力。不会反抗,不会突然发力,不会抓住她的手腕。

她微微点头,走了下去。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老人特有的味道:陈年的汗味、药味,还有一点点烟草味。她没回头,听见他在后面继续下楼,咚——拖——咚——拖。那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像一个缓慢的倒计时。

回到六楼,她进门,关门。父亲在客厅看电视,没问她去哪。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盯着床底下的纸箱。没去拿刀,只是坐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那个笑脸,那句“姑娘,你先下”。

没有愧疚。没有动摇。只有一种冷冷的确定:就是他了。

因为他最合适。

因为他最无害。

因为他会死得很快。

楼道外,风吹进来,感应灯又灭了。黑暗里,只剩那拖沓的脚步声,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咚——拖——咚——拖。

(本章完)

第5章:9月27日的黄昏

2021年9月27日,下午的阳光像一把烧红的刀,从西边的窗洞直直插进楼道。六层老楼朝西,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平台被照得一半金黄,一半漆黑。光影的界线清晰得像用尺子划过,亮处尘埃翻飞,暗处什么都看不清。孙文静站在暗处,背贴着剥落的墙皮,脚踩在水泥地上的一滩旧水渍里。水渍早就干了,只剩一层发白的盐霜,硌得鞋底隐隐作痛。

她从下午四点半开始等。刀揣在怀里,用一件旧灰色卫衣裹着,刀柄朝下,刃口贴着左腰。起初金属冰凉,像一块冻铁贴在皮肤上,凉意顺着肋骨往上爬。她没动,任它慢慢被体温捂热,渐渐变得和身体一样温热,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楼道里很安静,又很不安静。各家各户的晚饭时间到了,油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混在一起:大葱爆锅的呛味、蒜蓉炒菜的香、还有谁家炖排骨的骨汤味。六楼对门在炒土豆丝,油锅滋啦滋啦响。五楼有人开了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准时响起,雄壮的旋律从门缝漏出来,在楼道里回荡,像一层厚厚的棉被盖在所有声音上。远处,小巷子里有孩子在玩滑板车,车轮轧过水泥地的咯吱声,一下一下,传上来又消失。

这些声音和气味都是活人的气息,浓烈、琐碎、带着烟火气。孙文静听着,闻着,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堵透明的玻璃墙外。里面是世界,外面是她。她不属于里面了。那些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笑闹声,都和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影子,贴在墙上,等着被夕阳拉长、拉平、拉没。

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手抖,会出汗。但没有。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从脚踝到脖子,一动不动。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撞,咚、咚、咚,声音大得她担心楼下的人能听见。她把呼吸放得很浅,很慢,像怕惊动空气。怀里的刀已经完全热了,刀柄的木纹贴着掌心,微微出汗,却不滑。

时间过得很慢。夕阳一点点西沉,金色的光从五楼平台退到四楼,再退到三楼。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金色的微尘在做慢动作。楼道里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黑。五楼的感应灯早坏了,靠自然光。光线暗下来时,她的身影就和墙融为一体,只剩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静静看着楼梯口。

五点半,有人下楼。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手里提着垃圾袋。脚步轻快,孩子在怀里哼儿歌。她经过五楼平台,没往暗处看,只是低头哄孩子。孙文静没动,呼吸停了两秒。女人下去了,单元门砰地一声关上,楼道重归安静。

六点,夕阳变成橘红,楼道里的光带窄了,只剩楼梯扶手上残留的一层暖色。新闻联播的声音更大了,有人把电视音量调高,主持人播报疫情数字,声音平稳、权威。油烟味更浓,有人开始吃晚饭,碗筷碰撞声从不同楼层传来,叮叮当当,像一串串细小的铃铛。

孙文静看着窗外。小区对面的楼顶,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灰蓝吞没。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钠灯光洒进楼道,把水泥地照成一块块斑驳的旧照片。她感觉时间像胶水,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黏。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每一秒都像一分钟。她不急,也不烦。只是等。等那个声音出现。

六点十五分,又有人上楼。脚步急促,带着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是四楼的男人,下班回来,手里提着超市袋子。他哼着走调的歌,经过五楼时,手机光扫过楼梯,没照到她。他上到六楼,开门,关门,电视声换成了球赛解说。

六点二十五分,楼下孩子被家长叫回家,嬉闹声戛然而止。小巷子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低沉而遥远。

六点三十分,天彻底黑了。夕阳没了,只剩路灯的光从窗洞斜射进来,在楼梯上投下铁栅栏般的影子。楼道里的温度降了些,风从一楼往上灌,带着夜的凉意。孙文静的卫衣后背贴墙,墙面粗糷,硌得脊椎发麻。她没换姿势。心脏还在撞,但节奏稳了,像一台设定好的机器。

她知道他差不多该回来了。潘根明每天傍晚去小区门口的棋摊下象棋,六点半左右回家。儿女不在身边,他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六点三十一分。

楼下,单元门“砰”地一声关上。铁门老旧,合页锈蚀,那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像一声闷雷。

然后是脚步声。

咚——拖。

咚——拖。

熟悉的节奏,从一楼开始。拐杖先点地,左腿再拖上来,右腿用力。沙、沙、沙。水泥地上的灰尘被鞋底碾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一楼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从下面透上来,照亮楼梯的第一段。

咚——拖。

二楼的灯亮了。光线往上爬了一层,把二楼平台照得惨白。脚步声更近了,呼吸声也听得见,粗重,带着老人特有的呼噜。

孙文静的手在卫衣下握紧刀柄。掌心出汗,刀柄的木纹黏黏的。她屏住呼吸,身体更紧地贴向墙。黑暗把她整个吞没,只剩眼睛,在阴影里一眨不眨。

咚——拖。

三楼灯亮。光线已经爬到她脚下,照出她鞋尖的一小块。潘根明的身影在下面出现,又消失在拐角。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顿一下,拐杖点稳了才挪腿。

咚——拖。

四楼灯亮。光线逼近五楼平台,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淹上来。脚步声清晰得像在耳边。呼吸声更重了,带着一点点喘。

孙文静的瞳孔在黑暗里缩紧。她看见楼梯转角的铁扶手上,路灯的光映出一道冷冷的亮线。

咚——拖。

五楼的灯没坏,但因为天黑,光线从下面透上来,照亮了楼梯的最后一段。

潘根明的身影出现在转角。

先是拐杖,橡胶头在水泥地上点了一下。然后是驼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接着是他的头,白发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灰败的颜色。他抬腿,左腿拖上来,右腿用力,脸朝上,眯着眼,看不清楼梯上面的黑暗。

光线打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老人斑、缺了门牙的嘴。他毫无防备,呼吸粗重,带着一天疲惫。

孙文静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发白。呼吸停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这是孙文静作为“无罪之人”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两秒钟。

(本章完)

第6章:血色五楼

潘根明的脸在楼梯转角出现时,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迟钝。他眯着眼,抬头看黑暗中的楼梯,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笑的余意,像刚才在棋摊上赢了一盘。他没看见她,至少没看清。拐杖先伸上来,橡胶头在水泥地上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声。

孙文静的手从卫衣下抽出。刀柄已经被掌心捂得发烫,木纹黏着汗。她没想动作的顺序,没想姿势,只是一步跨出去,右手举起,刀刃在从下面透上来的昏黄灯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道冷白的线。

第一刀下去时,她的手臂僵硬得像木棍。刀刃没对准脖子,而是偏了,砍在潘根明抬起的左臂上。老人下意识地举手挡了一下,那只枯瘦的手臂软绵绵地抬起来,像一根干树枝。刀刃切进肉里,先是遇到衣服的阻力,棉布褂子被拉住,然后才是皮肤和肌肉。手感不像切水果,也不像切纸,而像砍进一层厚厚的、湿润的牛皮纸——先是韧,然后是滞涩的撕裂感。刀刃陷进去三四厘米,反作用力顺着刀柄震到她虎口,麻了一瞬。

潘根明没叫出声。喉咙里只挤出两声浑浊的“荷荷”,像被卡住的旧风箱。他的眼睛睁大了,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里面全是震惊和不解,仿佛在问:为什么?小姑娘,你干啥?

那一刻,世界忽然静音了。孙文静听不见任何声音。楼道里的油烟味、电视声、远处的汽车鸣笛,全都没了。只剩画面在剧烈晃动,像一台坏掉的摄像机。她看见自己的手臂再次举起,看见刀刃拔出来时带出一道暗红的口子,看见老人摇晃了一下,拐杖脱手,咣当一声掉在楼梯上,滚下去两级台阶。

第二刀她对准了脖子。这次准了些。刀刃从右侧切入,老人偏头想躲,却只偏了一点点。刀尖先刺破皮肤,然后卡在肌肉里,她用力往前推,感觉到刀刃刮过什么硬的东西——可能是气管,或者血管。手感更重,更滞,像在搅一锅稠粥。血立刻涌出来,不是喷,而是涌,热热的,顺着刀刃流到她手背上,温度高得惊人。

潘根明的身体开始往下沉。膝盖先软,左腿本来就不好,这一软,整个人像一袋沉重的大米,往前倾倒。他没抓住扶手,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身体撞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咚”一声,然后侧滑下去半级,头磕在水泥台阶边缘,又是一声闷响。

声音在这时突然回归,像有人猛地拔掉了耳塞。世界炸裂般喧闹起来。

先是刀从她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刀刃撞出清脆的金属声。然后是老人的身体抽搐,鞋底在地面摩擦的刺耳声,拐杖滚落的叮叮当当。还有他右手提着的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斤橘子,袋子破了,橘子滚出来,咕噜咕噜,一路滚下楼梯,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有的滚到她脚边,停住。

血流得比她想象中快。颜色也很深,在昏黄的感应灯下近乎黑色,像浓墨一样从老人脖子和手臂的伤口涌出,顺着楼梯的坡度往下淌,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蜿蜒成一条细长的蛇。血碰到橘子,染红了橘子皮,橘子滚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腥甜、黏腻,盖过了楼道里残留的油烟和饭菜香。

感应灯因为响动又亮了一次,又灭了,又亮。光影在尸体和她身上闪烁,像荒诞的舞台聚光灯,一明一暗,把血迹照得时而鲜红,时而漆黑。老人侧躺在楼梯上,脸朝下,白发被血黏住几缕,贴在头皮上。眼睛还睁着,盯着楼梯下面,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孙文静站在原地。没跑,没叫,也没蹲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震麻,掌心全是血,黏黏的,热得发烫。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黑点。左手还握着卫衣的下摆,布料上也沾了血,暗红的一片。

她以为自己会吐,会腿软,会尖叫。但没有。只有一种巨大的、疲惫的空洞感,像终于考完了一场准备很久的噩梦般的考试。试卷交上去了,成绩未知,但至少结束了。不用再等,不用再刷手机,不用再在凉席上躺着听蝉鸣。不用再恨自己连死都不敢。

铁锈味越来越重,钻进鼻腔,刺激得喉咙发痒。她干呕了一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弯腰,把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胸腔里所有陈年的灰尘都吐了出来。

楼道里开始有动静。四楼有人开门探头,又赶紧关上。电视声还在,五楼对门在放电视剧,里面有人在喊“饭好了”。但没人下来。感应灯又灭了,整段楼梯陷入黑暗,只剩血的腥味在空气里扩散,像一层厚厚的雾。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墙。墙皮剥落,粗糙的颗粒硌着后背。她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滚落的橘子,看着那把刀。刀刃上血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节奏很稳。

回不去了。

终于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带来恐惧,也没带来解脱后的喜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饭凉了”。

她站在那里,血腥气裹着她,像一件新衣服,湿重、黏腻,却再也脱不掉。

楼下,有人又开了单元门,脚步声上来,又停住。感应灯亮了,照出楼梯上的血迹和尸体。那人尖叫了一声,声音短促、尖利,像一根针扎破了楼道的安静。

孙文静没动。她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已经开始凝固,指缝间发黑。

灯灭了,又亮。

世界继续转,但她已经不在里面了。

(本章完)

第7章:等待警笛

尖叫声来得突然,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楼道下面直直捅上来。

发现尸体的是二楼的刘阿姨。她本来下楼倒垃圾,塑料袋里装着菜叶和鸡骨头。脚步声轻快,哼着小曲。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她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时,先闻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腥甜、浓烈,像屠宰场。她停下,抬头,看见楼梯上蜿蜒的暗红痕迹,顺着台阶往下淌,淌到她脚边。她愣了一下,以为是有人倒了红油漆,或者杀了鸡没收拾干净。

然后她看见了潘根明的身体。侧躺在五楼平台,头朝下,白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眼睛还睁着,盯着她这个方向。刘阿姨的脸从疑惑变成扭曲,嘴巴张开,却没立刻发出声音,像被什么卡住。接着,那声音爆发出来,尖利、颤抖、带着撕裂的尾音,一声接一声:“杀人啦——杀人啦——”

声音穿透力极强,像一把刀,把楼道的昏暗、油烟味、电视声全部切开。六楼的门开了,五楼的也开了,三楼有人探头。四楼的男人吼了一句“咋回事”,孩子在屋里哭起来。

孙文静站在原地,没被吓到。她看着刘阿姨,那张扭曲的脸在感应灯下像一张揉皱的纸。尖叫声很刺耳,很吵,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她甚至下意识想抬手,做一个“嘘”的手势,让她安静点。但手没动,只是垂在身侧,血已经开始干了,掌心发黏。她木然地看着,看着刘阿姨后退,塑料袋掉在地上,菜叶和鸡骨头散了一地。

楼道乱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上来,有人喊“老潘?老潘!”有人喊“报警!快报警!”手机拨号的声音,颤抖的指尖按键声。感应灯一亮一灭,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巨大,像一群怪兽在墙上爬。

然后是父亲。

孙志国从六楼冲下来。他本来在客厅看电视,新闻刚播完,广告声很大。尖叫声响起时,他先是愣了一下,以为是谁家电视声音大。后来听见“杀人啦”,他才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门框走出来。楼梯上血腥味已经飘上来了,他皱眉,往下走。

走到五楼拐角,他看见了。

先是血,一大滩,暗红,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然后是潘根明的尸体,拐杖歪在一边,橘子滚得到处都是。最后才是孙文静,站在血泊边,灰色卫衣上全是血,手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志国的腿一下子软了。他扶着墙,慢慢滑下去,屁股坐在台阶上,报纸还攥在手里,已经揉皱了。他的嘴唇哆嗦,眼睛瞪大,看着女儿,又看看地上的老人,想说话,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文……文静……你……这……”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棉花堵住。

孙文静看着他。父亲的脸在灯光下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底下青黑,眼镜歪了,没扶正。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淡淡的歉意,像小时候打碎了碗,怕他骂。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感觉——像背了一个很重的包袱很久,终于把绳子割断,包袱掉下去,虽然砸到了别人,但至少肩膀空了。

她轻声叫了一句:“爸。”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混在周围的喧闹里,几乎听不见。父亲没回应,只是盯着她,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他的手在墙上抓了一下,指甲刮过墙皮,发出刺耳的声。

警笛声在这时由远及近。先是隐约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越来越响,呜呜呜,带着回旋的尾音。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红蓝光开始闪烁,透过楼道的窗洞投进来,在墙上疯狂旋转。光影切割着一切:血泊、尸体、父亲的脸、她的手。熟悉的楼道变得支离破碎,像一幅被撕碎的旧照片。

警察来得很快。单元门砰的一声被推开,脚步声轰轰而上,像一群重装的马。喊话声在楼道里回荡:“警察!不许动!双手抱头!”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年轻民警,手电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看见尸体,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孙文静,枪举起来:“趴下!快趴下!”

孙文静没反抗。还没等他们上手,她就顺势跪下去,然后趴在水泥地上。脸贴上去时,地面冰冷、粗糙,带着灰尘和血的腥味,硌得颧骨生疼。但她没躲。警察上来,按住她的后颈,手铐“咔哒”一声锁上。金属凉凉的,边缘勒进手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不是束缚,像某种契约终于达成——她交出了自己,国家接手了剩下的路。

她被拉起来时,父亲还坐在台阶上,有人扶他,他没站稳,又滑下去。民警问他:“你是家属?”他点点头,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楼道里人越来越多,围观的、拍照的、哭的。闪光灯亮起,把血泊照得刺眼。有人喊“别拍!别拍!”但手机还是举着。

孙文静被押下楼。手铐在背后,两个民警一左一右夹着她。楼梯上的血迹被踩得更乱,鞋底黏黏的。她低头走着,没抬头看任何人。

小区里已经聚了人群。警车停在楼下,红蓝灯转得飞快,把所有人的脸照得一半红一半蓝。邻居们站在黄线外,指指点点,有人捂嘴,有人后退,有人举着手机直播。那些熟悉的脸——买菜遇见的王阿姨、遛狗的李大爷、下棋的潘根明的朋友——现在全都带着惊恐、好奇、厌恶,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

她被塞进警车后座。铁丝网隔着,门“砰”地关上。车里一股皮革和烟味,座位硬邦邦的。她坐在中间,手铐在背后硌着脊椎。

警车启动了。引擎声低沉,车身微微一震,然后往前开。透过铁丝网,她看着窗外。

街道在往后退。路灯一盏盏掠过,树影快速后移,小区门口的保安亭、熟悉的便利店、潘根明每天下棋的那张石桌,全都飞快倒退,像一条倒放的胶片。人群的脸在窗外闪过,有人张大嘴,有人摇头,有人举手挡镜头。

红蓝光还在转,照在车窗上,反射进她眼睛里。她没眨眼,就那么看着。

原本粘稠停滞的日子,终于开始流动了。

虽然是流向悬崖,但至少动起来了。

警笛声在耳边轰鸣,像一首单调的送行曲。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铐冰凉,勒得手腕发疼,却让她觉得踏实。

车子拐出小区,往公安局的方向开去。夜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散了车里的血腥味。

她没再睁眼。

(本章完)

第8章:审讯室的灯光

公安局刑侦支队三楼,审讯室。凌晨两点,灯全开着,却只亮一盏高瓦数的顶灯,直直打在桌子中央。灯光惨白、刺眼,把孙文静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薄纸。房间不大,四面墙软包,深灰色的皮革,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空气里一股混杂的味道:陈年的烟味、皮革的霉味,还有空调冷气开得太足带来的金属寒意。地板是防滑的橡胶,踩上去微微发黏。

孙文静坐在审讯椅上——俗称“老虎凳”。双手被铐在前面挡板上,姿势固定,不能乱动。她坐得端正,脊背不贴靠背,肩膀平直,头微微低着,却不是害怕,而是像在课堂上等待老师点名的小学生。卫衣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一片,贴在身上,像一块不规则的补丁。头发乱着,几缕黏在额头,她也没管。

对面坐着两个人。老刑警张队,四十七岁,烟熏黄的指甲,眼睛底下常年青黑,嘴角一道刀疤,是二十年前抓捕毒贩留下的。旁边是他的徒弟小李,二十八,气盛,头发剪得短,眼睛亮得像要吃人。

张队先没说话,把一包证据袋放在桌上:那把砍骨刀,刀刃上血迹已经氧化成黑褐色;几张现场照片,血泊、橘子、拐杖;还有她的手机和身份证。他点上一根烟,抽了两口,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烟头。

小李先开口,声音很大:“孙文静!你把话说清楚!潘根明跟你有什么仇?邻里纠纷?还是他骂过你、占过你便宜?别跟我装哑巴!”

孙文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摇头:“没有。”

“没有?”小李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软包墙里闷闷地回荡,“你砍人砍得那么狠,一刀不够还两刀!不是仇杀是什么?抢劫?老人身上就三百多块现金,你一分没拿!说!你到底图什么?”

孙文静又摇头:“不是抢劫。不是仇杀。”

小李气得脸红,往前探身:“那你说!别在这儿浪费时间!欠网贷了?有人指使你?还是吸毒了脑子坏了?”

她还是摇头,一条一条否认,声音不大,却清晰:“没有网贷。没有别人指使。没有吸毒。”

张队抽着烟,没插话,只是看着她。烟雾在顶灯下盘旋,像一层薄雾。小李越问越急,声音越来越高,诱导、诈唬、拍桌子,常规套路全用上了。问到老人是不是摸过她大腿,她摇头;问到是不是潘根明儿子欠她钱,她摇头;问到是不是精神病史,她说没有,还主动补充:“我大学是汉语言文学,毕业后没上班,一直在家。”

小李被噎住,翻笔录:“你手机里搜的那些……自杀方法、刑法条款,都是干啥的?”

孙文静想了想,纠正他:“刀不是25块,是29块9包邮。阳江十八子SL系列,销量两千多,好评率99.8%。”

小李一愣,手里的笔停住。张队终于掐了烟,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慢,放低:“小李,你先别急。”

他盯着孙文静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强光下清澈得可怕,没有血丝,没有闪烁,也没有疯癫的狂热。只有一种空空的专注,像一口深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张队问:“孙文静,你和潘根明无冤无仇,现场没拿财物,没破坏其他东西。你图什么?”

审讯室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响,冷气吹得人后颈发凉。孙文静看着张队的眼睛,没回避,也没急着回答。她像是终于等到一个能听懂的问题,嘴角微微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

“我活得很累。”她声音不大,却很稳,“每天醒来就觉得没意思。刷手机、吃饭、睡觉,再刷手机。日子像一滩死水,黏黏的,甩不掉。我想死,但不敢自己动手。怕疼,怕死后什么都没有,也怕死相难看。”

她顿了顿,像是确认对方在听。

“我查过法律。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处死刑、无期或者十年以上。情节严重的,可以判死刑立即执行。我想,国家帮我死,比我自己死可靠。不会疼,也不会失败。所以我选了一个最容易的,杀了人,等你们判我。”

话音落下,审讯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像远处一台不肯停的机器。

小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咕噜滚到边上。张队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悄悄掉下来,落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都没发觉。他的眼睛眯起来,盯着孙文静,像在看一个陌生物种。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慢慢爬上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冲到天灵盖。二十多年刑警生涯,他见过疯子、变态、亡命徒、哭天抢地的、死不认罪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冷静、理性、条理清晰,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

她不是野兽。她是一个黑洞,把所有正常的情感、动机、逻辑都吸进去,吐出来的只有冰冷的计算。

张队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挥挥手,让小李继续做笔录。小李手有点抖,笔迹歪歪扭扭。

笔录做完,打印出来。孙文静看了一遍,没改一个字,痛快地按了手印。红色的印泥沾在手指上,她也没擦。

审讯结束。门开了,冷气往外灌。张队先走出去,小李跟在后面。走廊里没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的。张队站定,点上一根烟,大口大口吸,手指在微微颤抖。烟雾在冷空气里散不开,像一团白雾裹着他。

小李站在旁边,还没缓过来:“张队,这……这丫头疯了吧?”

张队没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路灯昏黄,一辆车驶过,灯光扫过墙壁,又消失。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她没疯。”

又抽了一口,烟快烧到滤嘴,他才吐出来,声音沙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这案子……没那么简单。这丫头是拿我们手里的枪,去崩她自己的头。”

烟头掉在地上,他踩灭了。火星溅起一点,又灭了。

走廊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值班室的键盘敲击声。

(本章完)

第9章:入所之日

2021年10月12日,深秋的阳泉市已经透出刺骨的寒意。警车从公安局出发,一路向北,穿过市区,最后拐进一条两边是灰色厂房和空地的辅路。车窗外,天空低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重的抹布。孙文静坐在后座,手铐连着座椅下的铁环,身体随着车子颠簸微微晃动。她没看外面,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那里卫衣上的血迹已经洗过,却留下一块淡淡的黄渍。

车子减速,停在看守所大门前。两扇巨大的铁门,刷着暗绿色的漆,表面锈斑点点,像两块老旧的铁板。第一道门叫A门,第二道叫B门。程序是固定的:A门打开,车进去,A门关死,B门才开。警车鸣笛一声,A门缓缓启动,电动马达嗡嗡响,铁门往两边滑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像巨兽的喉咙在低吼。

车子驶入门禁区,四周是高墙,灰白色的水泥墙顶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网眼里缠着倒刺,在阴天里反射出冷冷的光。墙头还有岗亭,武警持枪站岗,身影模糊。车停在A门和B门之间的空地上,四周没有树,没有草,只有水泥地和几条白线划出的停车位。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从墙缝里渗出来。

A门在身后关上,轰的一声,震得车窗玻璃微微颤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马达冷却的咔哒声和远处哨子的尖啸。孙文静抬头,从车窗往上看,天空被高墙切割成一小块,灰蒙蒙的,像一口深井的井口。她看着那块天空,忽然觉得安全。这里是笼子,但也是保护罩。外面的世界太乱、太黏、太重,这里的一切都有规矩,有铁门,有程序,有终点。

B门开了,同样沉闷的轰鸣。车子驶入收押区,停在一栋三层灰楼前。楼没有窗户,只有高处的狭长通风口,铁栅栏焊得死死的。下车时,冷风灌进脖子里,她打了个哆嗦,却没缩脖子。

收押大厅在底楼。水泥地面刷着绿漆,墙上刷白,顶灯是冷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发青。大厅分成几块:一边是男性收押,一边是女性。女犯人不多,今天只有三个。孙文静被女管教带进去,另外两个已经在排队。一个三十多岁,浓妆花了,眼影晕成黑圈,穿着短裙和高跟鞋,看样子是因卖淫被抓,正在低声抽泣,肩膀一抖一抖。另一个二十出头,瘦小,头发染成亚麻色,手腕上文着玫瑰,可能是偷窃,眼睛红肿,不停用袖子擦鼻子。

管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新收的,孙文静,过来登记。”

登记台后坐着另一个管教,翻卷宗,敲键盘。孙文静走过去,站定。卷宗上贴着她的照片,审讯室里拍的,强光下脸惨白。管教问了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籍贯、逮捕日期。她一一回答,声音平稳。旁边的浓妆女人忽然哭出声:“警官,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放我出去吧……”管教抬头,冷冷一眼:“安静!到你了再说话。”

登记完,指纹、掌纹、虹膜,全录入系统。管教递给她一张表格:“签字。”她签了,字迹工整。

然后是体检和搜身。

检查室在走廊尽头,一间小屋子,门上写着“医务室”。里面一张铁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和血压计。法医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穿着白大褂,旁边站着两个女管教。

“脱衣服。”法医声音平板,像在念流程。

旁边的浓妆女人先被叫进去。她一听“脱衣服”,立刻抱住胸,退后一步:“不要……警官,我求你们了……”声音带着哭腔,腿发抖。女管教上前,一把抓住她胳膊:“少废话!快点!”她哭着脱,边脱边遮,手指发抖,拉链拉不下来。高跟鞋踢掉,叮叮当当响。脱到只剩内衣,还想留,管教直接上手扯掉。她尖叫一声,蹲下去,双手抱膝,哭得更大声。

亚麻色头发的女孩轮到时,也哭,声音小,像小猫叫,边脱边说“对不起对不起”,身体缩成一团。

孙文静最后一个。她走进去,没等指令,就开始脱。卫衣、裤子、内衣、内裤,一件一件叠好,放在铁床上。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家里换睡衣。法医让她站到白线前:“张嘴。”她张开,舌头抬起来,让他看口腔。 “抬胳膊。”她抬起,腋下、胸部、腹部,全被检查。“转过去。”她转身,背部、臀部、腿缝。“下蹲。”她蹲下,又起来。整个过程,她没遮挡,没发抖,眼神平视前方,像在医院照X光,等医生说“好了”。

她不在乎这具身体暴露。反正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从9月27日那天起,它就成了国家的财产,等着审判,等着处置。裸体又怎么样?比起活着时的那种黏腻的空虚,这点凉意算不了什么。

检查完,法医在表格上打勾:“无外伤,无传染病,无自残迹象。”

接着是消毒。

另一间屋子,更小,地上有个排水沟。管教递给她一个塑料盆,里面是折叠好的号服:橙色马甲,白色短袖,灰色长裤,全是涤纶料,硬邦邦的。还有一双白色布鞋,没鞋带。管教拿出一个喷壶,里面是淡黄色的消毒液,味道刺鼻,像医院走廊混合着漂白水和来苏尔。

“站好,闭眼。”

喷壶对准她,从头到脚,一遍又一遍。液体冰凉,带着强烈的化学味,喷到头发上、脸上、身上、腿上,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到地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头发湿了,贴在头皮上。消毒味钻进鼻腔,呛得人想咳,她没咳,只是闭眼站着。旁边的浓妆女人被喷时,尖叫着躲,管教吼“站好!”,她哭着站住,身体发抖。

喷完,管教拿出一把大剪刀:“头发。”

孙文静坐下,脖子往前倾。剪刀冰凉,贴着头皮,一剪子下去,长发成缕落下,掉在脚边,像一堆黑色的绳子。剪刀咔嚓咔嚓,声音单调、机械。她感觉到头皮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头发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一厘米不到,像男孩子的板寸。剪完,管教用手掸了掸她肩膀上的碎发:“行了。”

过去那个“孙文静”的最后一点残留,被剪刀切断了。长发是她大学时留的,毕业后也没剪。现在没了。很好。

换衣服。私人物品全收走:发卡、带金属扣的内衣、鞋带,全装进一个塑料袋,贴上标签,封存。号服穿上身,橙色马甲鲜艳得刺眼,像交通锥的颜色,专门为了好辨认。裤子大一号,腰上没腰带,用松紧。布鞋软塌塌的,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

最后是拍照和编号。

走廊尽头有个照相区,白墙前立着身高标尺,地上贴着黄线。管教递给她一块黑牌子,上面白字:阳泉市看守所 2021.10.12 孙文静。她双手举牌,站在黄线上。先正面,闪光灯咔嚓一下,白光刺眼,她眼前一片空白。接着左侧面,又咔嚓。右侧面,再咔嚓。闪光灯亮起时,短暂致盲,世界变成纯白,然后慢慢恢复,眼前飘着黑点。

拍完,管教收走牌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小卡片:“从今天起,你叫20211012号。监室是女监三号。”

孙文静接过卡片,看了一眼。名字没了。只剩一串数字。

这很好。

名字太重了,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身上二十三年。现在卸掉了。代号很轻,像一片纸,风一吹就飘。

她跟着管教往深处走。走廊长而窄,两边是铁门,门上小窗开着,里面传来咳嗽声、说话声、有人在哭。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混着饭菜的酸味和人体的汗味,成了这里独有的气味,将贯穿她接下来的每一天。

铁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锁死。

她没回头。

(本章完)

第10章:监室初夜

2021年10月12日,晚上八点半。女监三号室的铁门“咔哒”一声开了,女管教站在门口,手电光扫进去:“新收的,进去。”

孙文静低头走进去。门在身后立刻关上,锁舌落进锁孔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一把斧子砍断了外面的世界。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复杂、几乎实体化,像一堵湿重的墙。几十个女人的汗味最重,酸咸,带着没洗澡的体臭;廉价香皂的甜腻味试图盖住,却只让味道更乱;厕所角落的尿骚味和粪便味隐隐渗出,混着下水道的霉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陈年腐味,从通铺的被褥里、从墙角的地面上、从空气本身散发出来,像这间屋子几十年来积攒的所有呼吸、咳嗽、呕吐、月经、眼泪,全都沉淀下来,凝成一层看不见的膜。

监室不大,二十多平米,却塞了二十八个人。大通铺占了三分之二,木板搭的架子,三层,每层挤十来个,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道子”供人走路。铺上铺着发黄的草席和薄被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却掩不住上面的污渍和补丁。墙角是个蹲便器,用一块破塑料布勉强围着,布上全是水渍和黄斑。头顶是两盏灯,一盏白炽灯亮着,一盏长明灯是红色的,熄灯后才开。墙上刷着白灰,脱落的地方露出水泥,角落有黑色的霉斑。天花板正中,一个监控探头,黑色的半球,红点一闪一闪。

她一进去,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二十多双眼睛,从通铺上、中铺、下铺、地面上,齐刷刷看过来。有好奇的,像看新鲜玩具;有麻木的,像看又一个倒霉鬼;有带着敌意的,像在评估能不能欺负。空气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几个人低低的咳嗽和有人翻身的窸窣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下铺坐起来,头发短而乱,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到嘴角。她是这间屋的“号长”,姓马,因诈骗进来,资历老,管教也给她几分面子。她眯着眼打量孙文静,声音沙哑:“新来的?叫什么?犯什么事进来的?”

这是惯例。新人进来都要被盘问,通常会哭、会撒谎、会求饶,编一个轻的罪名,博取同情。马姐身后几个女人已经坐直了身子,等着看热闹。

孙文静站在门口,橙色马甲在灯光下鲜艳得刺眼。她抬头,看了马姐一眼,声音不大,却字正腔圆,没有一丝颤抖:“孙文静。故意杀人。”

四个字落地,监室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马姐的眼睛眯得更细,嘴角的疤抽动了一下,没说话。身后一个偷窃的年轻女孩本来正往这边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屁股蹭着草席,发出细小的摩擦声。一个因卖淫进来的女人本来在抠手指甲,动作停住,手悬在半空。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本来在低声咒骂,这会儿闭了嘴,只剩粗重的呼吸。

故意杀人。在看守所的鄙视链里,这是最顶端的罪名。偷窃、诈骗、卖淫、吸毒,这些都是“小案子”,判得轻,出来还有日子过。杀人,尤其是故意杀人,意味着重刑,意味着可能判得很重,甚至……所有人脑子里都闪过同一个词,却没人敢说出口。

气氛凝固了。原本准备好的欺负、抢位置、抢被子,全都卡在喉咙里。重刑犯自带煞气,不是因为她们凶狠,而是因为她们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惹了她们,没准哪天夜里就多一具尸体。

马姐先缓过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哦……那、那你睡那边吧,道子上。”

她指了指靠近门和厕所的位置——“风口”。那是新人最差的铺位。门一开,冷风直灌;上厕所的人半夜踩过来,鞋底全是水;味道最重,尿骚味、消毒水味、汗味全集中在那里。被子也最薄,最破。

孙文静没说话,点点头,走到那个位置。地上铺着一张草席,旁边就是厕所的塑料布围挡,布角滴着水,滴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她把管教发的一床薄被子铺开,被子短而硬,带着霉味。她躺下去,头靠近门,脚朝着厕所。身边最近的人是一个瘦小的女人,因盗窃进来,侧身蜷着,离她只有十厘米。

通铺挤得可怕。二十八个人,中间几乎没有空隙。必须侧身“立着睡”,背贴着别人的背,腿弯着别人的腿,像一排叠紧的沙丁鱼。孙文静躺下时,感觉到身后女人的体温和呼吸,热烘烘的,带着大葱味。前面的人翻了个身,胳膊肘差点戳到她鼻子。她没躲,也没抱怨。只是闭上眼,感受那种被挤压的窒息感——真实,密不透风,像终于有人把她按进一个盒子里,再也跑不掉。

九点半,熄灯。白炽灯“啪”地灭了,长明灯亮起,暗红的光洒下来,把所有人的脸照成诡异的紫红色。监室里声音反而大了:鼾声、磨牙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在梦里呻吟。厕所那边偶尔传来水声,有人半夜起来蹲便,塑料布哗啦一声掀开,又放下。

值班的狱友开始坐班。今晚是马姐安排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因家庭纠纷伤人进来。她光脚在道子上踱步,来回走,脚步声轻而稳,防止有人自杀或打架。鞋底踩过水泥地,啪嗒、啪嗒,节奏均匀,像一个单调的钟摆。

孙文静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红点一闪一闪,像死神眨着的眼睛。周围的鼾声此起彼伏,有人咳嗽,有人翻身,把被子扯得窸窣响。厕所的尿骚味一阵阵飘过来,混着消毒水的刺鼻,钻进鼻腔。她深吸一口气,反而觉得踏实。

别人都在想着怎么出去,怎么减刑,怎么回家。她不一样。她像是来这里安家的。

风从门缝灌进来,冷得刺骨,吹得她脸颊发麻。身后女人的背热烘烘的,贴着她,像一块火炭。脚那边,有人上厕所,鞋底踩过她被角,水滴溅到小腿上,冰凉。她没动,也没盖紧被子。

那种嘈杂、恶臭、冰冷、拥挤,全都压在她身上,像一层厚重的毯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终于到了这一步。

没有恐惧,没有后悔,也没有对未来的幻想。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的踏实,像长途跋涉的人,终于躺进坟墓。

值班的脚步声还在响,啪嗒、啪嗒,绕着监室一圈又一圈。

孙文静闭上眼睛。

这是案发以来,她睡得最沉的一觉。

没有梦,没有醒。

只有红点的闪烁,和远处铁门偶尔传来的咔哒声。

(本章完)

第11章:规矩与值班

2021年10月下旬,阳泉的深秋已经冷得彻骨。看守所的高墙外,风卷着落叶在空地上打转,墙内却听不见一丝风声。只有每天清晨六点半,那尖锐的起床哨音,像一把锥子,从广播喇叭里直直扎进每个监室。

哨音拉长、刺耳,带着金属的颤音,在走廊里回荡。女监三号室里立刻乱了。二十八个人从通铺上爬起,被子窸窣,脚步杂乱,有人撞到别人,有人低声咒骂。厕所那边已经排起队,水龙头哗哗响,牙刷声、咳嗽声、吐痰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孙文静在风口的位置,最先醒来。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红点监控两秒,然后坐起。动作不快,却精准。被子已经被夜里挤得乱糟糟,她没急着洗漱,先把被子拉平。破旧的棉被,絮得发硬,边角磨得起毛。她先抖开,对折,再对折,双手压着棱角,一寸寸推平。褶皱被强行抹平,棉絮被压实,最后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棱角分明,像切开的豆腐。放在铺位最外侧,和别人的一模一样,却更挺、更直。

她喜欢这个过程。软绵绵的东西,在手里一点点被强制变成硬邦邦的形状。没有反抗,没有弹性,只有服从。这让她觉得生活是可以被规训的,像一条弯曲的河,被铁板压直,再也流不回去了。

叠完被子,她下地,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值日生已经开始扫地,笤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其他人排队洗漱,挤在水龙头前,抢着刷牙、洗脸。有人抱怨水太凉,有人低声说梦话。孙文静排在队尾,等轮到她,接了半盆凉水,蹲下洗脸。水刺骨,她没皱眉,只是机械地搓脸、漱口、擦干。

六点五十分,管教在走廊喊:“坐板!背监规!”

所有人回到通铺,盘腿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姿势固定,像一排木桩。监规背诵从第一条开始,声音整齐,却带着疲惫和不情愿。

“在押人员必须遵守法律法规,服从管教,接受教育改造……”

坐板是肉体折磨。刚开始还好,十分钟后,腿就开始麻。血液被压迫,小腿肿胀,像灌了铅。腰椎酸痛,像有人用钝刀在锯。屁股底下是硬木板,硌得骨头疼。有人偷偷动动腿,交换眼神,小声嘀咕:“妈的,又得坐两个小时。”有人靠着墙,头一点一点。马姐坐在下铺最里面,偶尔咳嗽,腿微微抖。

孙文静坐在风口,靠近门,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脚踝发凉。她没动。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铁棍钉在脊椎上。腿麻了,她不换姿势;腰疼了,她不弯;眼睛干涩,她不眨。只在背监规时,张嘴,声音不大,却清晰、精准,混在几十人的声浪里,没有一丝感情起伏。

“……不得喧哗吵闹,不得打架斗殴,不得藏匿违禁品……”

她的声音像一台机器,吐字标准,节奏均匀。别人背到一半走神,她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管教偶尔从巡视窗看一眼,看到她,总会多停两秒。

七点半,背完监规,放风。女监放风不是大院子,只是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铁笼子,十平米左右,头顶铁网,能看见一小块天空。二十八个人分批出去,每批十分钟。孙文静在第二批。站在铁笼子里,冷风吹脸,她抬头看天。天空灰蓝,偶尔有鸟飞过,很快消失。她没感慨,只是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姿势标准。

八点,领餐。排队到走廊的发餐口,每人一个铝碗、一双筷子。早餐是玉米面窝头、咸菜、一碗稀粥。窝头硬得像石头,咸菜咸得发苦,粥几乎没米粒。孙文静接过碗,回到监室,蹲在道子上吃。嚼得很慢,一口一口,没表情。别人边吃边聊:“这咸菜真咸。”“昨晚又冻醒了。”她不插话,吃完把碗舔干净,放在指定位置。

上午是劳动时间,轻的活。孙文静轮到值日擦地。她趴在地上,用一块破抹布,一点点抠地板缝里的灰尘。水泥地缝黑黑的,积年累月的污垢,怎么擦都擦不净。她没嫌脏,手指伸进去,抠出黑泥,再擦。动作慢,却认真。

一个因诈骗进来的年轻女人蹲在她旁边,也在擦地,忍不住搭话:“你……想家吗?”

孙文静没抬头,手里动作没停,摇摇头。

女人又问:“你爸来看你了吗?会见了吧?”

又摇头。

女人尴尬地笑了笑:“你这人……真话少。”

孙文静没回应,继续擦。抹布湿了,拧干,水是黑的。她知道她们好奇,故意杀人的人是什么样。有人怕她,有人想套近乎。但她不给机会。这些连接,在死亡面前都是累赘。家、爸、会见、未来,全都没意义。她只想安静地等,等程序走完,等终点到来。

中午吃饭,放风,坐板。下午一样。晚上七点,点名。管教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喊编号:“20211012号!”

孙文静站起来:“到!”

声音不高,却清晰。管教看她一眼,在名单上划勾。

女管教叫李警官,三十五岁,在所里干了十年。她负责女监三号室和隔壁两间。每天巡视几次,从走廊的玻璃窗往里看,或者看监控屏幕。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刚进来哭天抢地的,喊冤的,绝食的,撒泼打滚的,自残的,互相抱头哭的。后来慢慢麻木,学会钻营,买加餐,找关系,写申诉。

但孙文静不一样。

李警官站在监控室,盯着屏幕。三号室里,坐板时间,所有人盘腿坐着。镜头拉近,能看见孙文静的侧脸。腰背挺直,像一把弓。别人偶尔动动,她一动不动。背监规时,她的嘴在动,声音通过监控传出来,平稳、机械。

李警官点上一根烟,抽了两口,问旁边的辅警:“那个20211012,杀人那个,怎么样?”

辅警耸肩:“乖得很。从不违规,不买东西,不说话。叠被子最方,正步走得最正。”

李警官没接话,继续看屏幕。孙文静吃完饭,把碗放好,蹲在地上擦地。动作慢,像在完成一项仪式。别人聊天,她不参与;别人抱怨,她不附和;别人哭,她不看。

她身上没有“人气儿”。不像活人,像一个幽灵,或者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是在静静地倒数。乖得过头,反而让人不舒服。李警官干这行十年,本能地觉得,这种人最危险——不是因为她会打架,会闹,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在乎。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了。

晚上九点,熄灯。监室陷入暗红的长明灯下。鼾声、啜泣声、值班的脚步声,又开始了。

孙文静躺在风口,被子薄,冷风吹腿。她睁着眼,盯着红点监控。

一天结束了。

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

她闭上眼。

这种重复,不是折磨,是安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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